阿木是被老周抱回来的。
老周不肯让人抬。他把那个瘦小的身子抱在怀里，一步一步地，从门洞走回坞里。那条路不长，他走了很久。
坞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。
没有人哭。
昨夜死了三百一十七个人。哭到天亮，眼泪已经不够用了。
他们只是站在道两边，看着那个老木匠抱着阿木走过去。
陆林雨跪在道中央。
他一夜没起来，膝盖底下的血凝住了，把裤子和地粘在了一起。老周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把阿木放在了他怀里。
陆林雨接过去。
很轻。
他一直知道阿木瘦，可他没想到这么轻。
阿木的脸上很干净——被压在最底下，反倒没沾多少血。他闭着眼睛，眉毛微微皱着，像睡着了做了个不太好的梦。
陆林雨低下头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他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夏微跪在旁边。
她还握着法杖。她把手伸过来，白光亮起，落在阿木胸口。
光很亮。亮了很久。
亮到夏微整张脸都白透了，亮到她的手开始发抖，亮到夏岚在旁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。
阿木的脸色，没有一丝变化。
夏微忽然明白了。
她这一路救回来过很多人。断了三根肋骨的、被穿透了肺的、心口那点气只剩一丝的，她都救回来过。
那些人还在喘。
她救的是还没死透的。
而阿木——
夏微的手，慢慢垂了下去。
白光灭了。
她坐在地上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像小兽一样的哽咽。
我治不了……
夏岚扑过去抱住她。
我治不了，姐……夏微整张脸埋在姐姐怀里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，我这个……我这个东西……治不了死人啊……
陆林雨抱着阿木，一直没有动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那是打退铁牙盟之后的事了。那天夜里坞里烤了两只野羊，人人都有肉吃。阿木蹲在火堆边啃骨头，啃得满嘴是油，被人问起以后想干啥。
阿木想了半天，红着脸说：
我……我想回家。
一圈人都笑他没出息。他也跟着笑，挠着头，可他还是说了一遍。
等打完这仗……我还想，好好活着呢。
他那时候大概觉得，这话说出来很丢人。
陆林雨那天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了句。
他说，能的。
陆林雨抱着怀里那个人，缓缓地、缓缓地低下头，把额头抵在了阿木的额头上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抖。整个背都在抖，抖得像一张拉满了、快要崩断的弓。
一坞人跪在他身后。
那只裂了口的陶罐，被老周捧着，放在了阿木身边。
从头到尾，没有人问过一句门是谁开的。
不是不想问。
是没顾上。
清剿、灭火、堵门、抬尸、救人——一整夜，所有人都在做这些事，没有一个人有工夫去想那道门为什么会开。
直到日头升到半空，人手稍稍腾出来，才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：
那道门……钥匙在老张那儿吧。
老张断了腿，躺在医棚，昨夜一步没挪。
那钥匙呢？
有人去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事情就查清楚了。
也用不着查。
因为侯三自己走出来了。
他不是被人揪出来的。
他是自己走到坡地上来的——那时全坞的人都聚在那儿，正准备埋人。
他浑身是血，脸上、头发上、衣裳上，全是干了的血痂。那是孙家婆娘的血。
他走到人群中间，走到阿木的尸身前，跪了下去。
然后他把那把钥匙，双手举了起来。
人群地炸了。
是他——！
是侯三！门是他开的！
我孙叔一家五口——五口啊——
第一个人扑上去，一脚踹在他背上，把他踹得整个人扑倒在阿木身前。
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拳头、脚、木棍、抬尸用的杠子，一齐落了下来。
侯三没有躲，也没有还手。他趴在地上，双手还举着那把钥匙，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。
打死他！
他害了三百多人——
阿木是替他死的！阿木是替他死的啊——！
那句话喊出来的时候，人群疯了。
一个抬尸队的汉子抄起了铁镐。
住手。
石坚扑上去，硬生生用身子挡在了侯三上面。他胸口的伤又崩了，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。
都他娘的住手！
石堂主你让开！
我不让！石坚吼道，要杀，也得坞主发话！这是避风坞，不是山匪窝子！
人群僵住了。
几百双眼睛，一齐转向了跪在阿木身边的那个人。
陆林雨站了起来。
他把阿木轻轻放下，站直身子，转过来。
侯三在地上爬了两步，爬到他脚边，额头砸在地上。
坞主——
他一开口就崩了。那哭声不像人声，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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