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的陶罐,有三个毛病。
一是近。定身得近,隔着五步就没用了,得贴到人跟前去。
二是短。只能定两息。两息之后,人照样能动,照样能砍。
三是……用完了,他自己也动不了。
那罐子抽的是他的力气。一罐光下去,他能虚脱得连站都站不稳,得歇上小半个时辰。
所以这些日子,陆林雨给他定过一条死规矩:**没有他点头,不许放。**
阿木一直守着这条规矩。
守到今夜。
那道门洞,已经被撕开成了两丈宽的一个口子。
涌进来的精锐背靠门洞结成半圆的阵,刀盾在外,长枪在内。避风坞的人一批批扑上去,撞在那道刀墙上,像浪撞礁石。
老周的巨木抬到了半路。抬木头的六个人,倒了四个。
木头躺在地上,离门洞还有十几步。
第七批人扑上去的时候,只剩下了三个。
那三个人扑到刀墙前,被捅穿,被砍倒,一个都没能挨到门洞。
堵门——!堵门啊——!
陆林雨在主道那头嘶吼。他的重墙横在医棚之前,身前压着几百个人,他一撤,一百多个动不了的伤员就全完了。
他走不开。
石坚带人从东巷杀过来,被门洞前的长枪阵逼退。他吐着血吼:再来一次!抬木头——!
没有人应。
能动的人,都在门洞前的血泊里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从人堆里钻了出来。
阿木个子小,钻得快。
他怀里抱着那只旧陶罐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他跑的时候一直在打绊,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
他跑得不快。他从来跑不快。
可他没停。
阿木!石坚看见了他,回去!你回去——
阿木没有回头。
他跑到那截躺在地上的巨木旁边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看的是坞墙的方向。
太远了。烟火太大了。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。
阿木回过头。
他抱着陶罐,朝着那道刀墙,冲了进去。
阿木——!
陶罐亮了。
那道光不是暗金,不是白,是一种温吞吞的、土黄色的光。它从罐口涌出来,像水一样淌开,兜头浇在门洞前那十几个精锐身上。
刀停了。
枪停了。
十几个人保持着挥砍、突刺、踏步的姿势,僵在了原地。
刀墙,裂了一个口子。
就是现在——!
石坚吼得整个人都在抽搐。他扑到巨木前,肩膀死死顶住。老周的木傀儡冲过去,两条木臂扣住另一头。剩下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六只手,十只手,二十只手。
起——!
巨木离地。
一息。
那十几个精锐还僵着。他们的眼珠在动,只有眼珠在动。
木头抬起来了。
二息。
木头砸下去。
轰!
巨木横砸在门洞正中,两端死死卡进两侧的石壁。老周疯了一样往上垒石头,木傀儡搬着比人还高的巨石,一块,两块,三块。
土黄色的光,灭了。
被定住的那十几个人猛地一动——刀落下来了,枪捅出去了。可他们已经在门洞外面。
那道口子,堵上了。
而阿木,在门洞的这一侧。
不。
在那一侧。
他用完那一罐光,就再也站不住了。
他跪在门洞外的血泊里,怀里还抱着那只裂了口的陶罐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。他想爬。他手撑着地,往门洞的方向爬了半尺。
半尺。
然后巨木砸了下来。
石头垒了上去。
门堵死了。
石坚扑在那道刚堵上的门前,双手拍在木头上,指甲全裂了。
阿木!阿木——!
他隔着一道堵死的门,什么都做不了。
墙头上,陆林雨疯了。
他看见了。他从主道那头,隔着火光,隔着人潮,看见了那一整段。
他看见那道土黄色的光亮起来。
他看见巨木砸下去。
他看见门洞外那个瘦小的身影,跪在那里,没能爬进来。
开门!陆林雨嘶吼着,重墙一晃,把门给我打开——!
不能开——!
石坚从血泊里爬起来,扑到他身前,一把抱住他的腰。他胸口的伤崩了,血糊了两个人一身。
坞主!门一开,外头几千人都进来了!全坞都得死!
我知道——
你知道你还要开?!
我知道——!
陆林雨的吼声劈了。他往前挣了一步,两步。石坚抱不住,被拖得在地上滑行。
顾雨婷冲了过来。
她一句话没说。她张开双臂,横在了陆林雨面前,仰着脸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没有眼泪,也没有劝。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、近乎凶狠的镇定。
陆林雨。
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
你身后有一千一百二十六个人。
陆林雨僵住了。
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、破碎的声音。他手里的盾在抖,抖得盾面上的裂纹都在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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