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三是抬尸队的。
他不会打,力气也不算大。分派活计那天,顾雨婷问他会什么,他挠着头想了半天,说自己在原来那个地方是送货的,能扛。
于是他就去了抬尸队。
这些日子,他抬了多少人,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他记得的是别的东西。
比如东墙那个总爱笑的年轻人,被石头砸中之后,一条腿还留在垛口上。
比如老陈,那天早上还跟他借过火,晚上他抬的就是老陈。
比如前天他抬到一半,尸首身上滚下来一块木牌,他捡起来一看,是个孩子刻的歪歪扭扭的字。
他就这样,一日又一日地抬着。
又一日早上,他婆娘蹲在灶前烧火,忽然回过头问他:
当家的,咱们能撑到啥时候啊?
侯三张了张嘴。
他答不上来。
他们一家三口,是一起被紫雾卷来的。
那天他刚下夜班,骑着电动车拐进小区,婆娘抱着孩子在楼下等他吃饭。
紫雾就是那时候漫过来的。
后来的三个月,他抱着孩子、拖着婆娘,从一处死地逃到另一处死地。他见过被野兽咬碎的人,见过被强人抢光了口粮活活饿死的人,见过一整个据点被端掉,尸体在雨里泡了三天没人收。
他们能活到今天,是因为半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,避风坞的坞门为他们开了。
那天开门的人说了一句话,他记了很久。
进来吧。有口热的。
侯三是真心把这地方当家的。
修墙他扛石头,垦地他挑粪,谁家孩子病了他半夜跑腿去请夏姑娘。他这辈子笨嘴拙舌,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可他知道自己欠这座坞的。
所以那天在墙上,坞主说我也怕的时候,他哭了。
他抹着眼泪,跟身边的人说,坞主是个好人,咱们不能对不起他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
可这个东西,架不住一天天地抬尸。
这天夜里,他被吵醒了。
是他儿子在哭。
孩子才三岁多,白天被投石机的动静吓着了,夜里一惊一乍地哭。婆娘搂着哄,怎么哄都止不住。
侯三坐起来,把孩子接过去,抱在怀里,一下一下地拍。
孩子哭累了,抽噎着睡过去。
侯三没睡。
他抱着孩子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,坐了一夜。
他想起白天抬的那个人。那人也有孩子,就在避风坞里,五六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。他抬着那人经过的时候,那孩子还在坡地上玩石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
侯三忽然打了个哆嗦。
他想的是:如果哪天躺在担架上的是他,他的孩子怎么办?
紧接着他又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——
如果坞破了呢?
坞破了,就不是他躺在担架上这么简单了。
他见过被端掉的据点。他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。
女人和孩子,死得比谁都慢。
那句话,是隔天传到他耳朵里的。
他在井边打水,听见两个人在墙那边低声说。
……源庭有令,开门献坞者,可保全家性命。
扯吧你,那能信?
人家五万大军,犯得着骗咱们这几个?他们要的是那面盾,又不是咱们的命。
侯三提着水桶,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他跟自己说:这是假的。
源庭是什么东西?磐石寨是怎么破的?那些人杀起人来眨过眼么?
假的。一定是假的。
他提着水回去,路上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七八遍。
念到第九遍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——
万一呢?
万一是真的呢?
那天下午,他又抬了五个人。
其中一个是他隔壁那户的男人,姓孙,两口子在坞里做豆腐,平日待人和气。他抬着孙老哥经过豆腐坊时,孙家婆娘正好出来倒水,看见担架,手里的盆就掉了。
侯三不敢看她。
他低着头,快步走了过去。
那天晚上,他吃不下饭。
他婆娘给他盛了粥,掺了野菜的那种,他扒了两口就搁下了。
当家的?
侯三没答。
他看着蹲在门槛上玩石子的儿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孩子玩的那颗石子,是坡地上捡的。坡地上那片新土底下,埋着这些日子死掉的几百个人。
第二天夜里,侯三从铺上爬了起来。
婆娘睡熟了。孩子蜷在她怀里,嘴巴一动一动的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侯三蹲在铺前,看了他们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把钥匙。
坞后有一条小道,通着一道偏门。那门是当初留下的——坞主说过,谁想走,不拦;夜里从后头那条小道出去,好走。
管钥匙的是抬尸队的老张,白天被砸断了腿。侯三去替他收拾东西时,钥匙就落在草席底下。
他当时没多想,顺手揣进了怀里。
他后来一直告诉自己:他只是顺手。
侯三攥着钥匙,蹲在那儿,浑身都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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