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了雷戬,避风坞歇了两日。
不是敌军放过了他们。是敌军也在换阵——先锋折了,攻势要重新排。
这两日,陆林雨躺在医棚里,一动不能动。
夏微给他接回了左肩,白光一天亮三回。第二日夜里,他能坐起来了;第三日一早,他扶着墙站起来,把盾从榻边捡了起来。
盾很沉。
比从前沉。
他把手掌按在盾面上,闭上眼。
那些遍布的裂纹里,有一样东西在。
它不像魔狼兽气那样燥,不像链锯之力那样戾,也不像屠岳那记绝技那样蛮横到几乎要撑破他的骨头。它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了又冷却下来的铁。
刚猛,凝实,一往无前。
崩山。
陆林雨试着让它动一下。
盾面上地又添了一道细纹。
他连忙收手,喉头一阵发闷。
用不惯。他喃喃。
这是他复制来的第六样东西,也是头一样不肯听话的。魔狼兽气和岩甲他用了几十次,早成了本能;鬼影身法他至今只学了个形。而这一样,光是让它在盾里翻个身,就险些把他自己的盾又崩开一道口子。
顾雨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口。
能用么?她问。
陆林雨说,用一次少一次。
顾雨婷走进来,在他对面的草垛上坐下。
多少次?
不知道。他老实答,雷戬那九记,我全还回去了。剩在盾里的,是他那门本事的……路子。就像看会了一套刀法,可我手里的刀,撑不住这套刀法。
所以用一次,盾就裂一分。
顾雨婷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就攒着。她说,攒到最要命的时候。
斩了雷戬后的第四日清晨,敌军来了。
这一回,他们推来了三座攻城塔。
那是比撞车更麻烦的东西:三层楼高的木塔,四面覆着湿牛皮,底下装着轮子,塔顶是一片可以放平的踏板。只要推到坞墙下,踏板一放,塔里塞着的两百名精锐就能直接踏上墙头。
滚木砸不塌,火箭点不着,夏岚的箭钉在牛皮上就像钉进了棉花。
三座塔,缓缓地,同时压了上来。
完了。垛口后有人发抖,那玩意儿一靠上来,我们就没墙了。
老周急得直转圈:我这儿没那么长的撞杆!拆屋梁也来不及——
坞主呢?石坚吼。
陆林雨已经上墙了。
他站在垛口上,看着那三座越压越近的木塔。
他的手,按在盾面上。
攒到最要命的时候。顾雨婷在他身后说。
就是现在。陆林雨说。
他闭上眼。
那块烧红的铁,在盾里翻了个身。
暗红的光,顺着盾面的裂纹,一寸寸渗了出来。它爬满了整面盾,凝实、压缩,压到最后,整面盾都在嗡嗡地颤——那是七日前,雷戬在阵前做过一模一样的事。
坞墙上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所有人都认得那道光。
那是……石坚失声。
陆林雨睁开眼。
他没有像雷戬那样大喝,也没有那样沉腰蓄势。他只是把盾举过头顶,然后,狠狠砸了下去。
不是砸向敌人。
是砸向脚下的坞墙。
轰隆——!!
暗红的力顺着夯土墙基,笔直地钻了下去、传了出去,像一条在地底疾行的巨蛇。
第一座攻城塔的四个轮子,同时陷进了塌下去的地面。
木塔猛地一歪。
塔身太高,重心太上,那一歪就再也扶不住。三层楼高的攻城塔轰然倾倒,砸在第二座塔上;第二座跟着歪;两座塔一起砸下去,把第三座的一角也压塌了。
木料炸裂,湿牛皮撕开,塔里的精锐像下饺子一样往外掉。
尘土冲天而起。
坳口静了一瞬。
然后避风坞的墙头上,爆发出的欢呼比斩了雷戬那日还响。
是崩山!那是那姓雷的本事!
坞主把他的本事抢过来了!
抢过来了——!
石坚扶着垛口,笑得胸口的伤又崩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陆林雨拄着盾,喘着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盾面上,那道从边缘爬到中央的裂纹,又长了半寸。
远处中军旗下。
卫沧看着那三座倒塌的攻城塔,看着尘土里那道拄盾而立的身影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下令换攻势,也没有责问任何人。
他只是抬起手,把身边一名传令兵召到跟前,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裴砚在他身侧半步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浅笑着道:主帅似乎……不太意外。
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。卫沧说。
雷戬那门崩山,练了二十二年。卫沧的目光落在那面盾上,他今日用出来,比雷戬差得远。可他昨日还不会。
他收回视线。
那面盾,吃什么,长什么。
这就对了。
裴砚的浅笑没有变。
只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,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热闹散去,账要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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