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戬后退了一步。
他自己都没察觉。等他反应过来，脚已经落在了后头半尺的地方。
五万人的阵前，先锋大将，退了一步。
你笑什么。他的声音发干。
跪在地上的人，撑着盾，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。
那个过程很慢。他的左臂垂着，膝盖在抖，每直起一分，喉咙里就滚出一声闷响。可他还是站直了。
我笑，陆林雨抹了把脸上的血，你这九记，全在我这儿了。
他抬起左手——那条脱了臼的胳膊，硬生生抬了起来，按在盾面上。
然后，他往前推。
还你。
没有暴喝，没有蓄势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前奏。
那面裂纹遍布的盾，只是极轻地，颤了一下。
下一瞬。
九记崩山之力，从盾心倾泻而出。
它们没有炸开，没有四散，没有像洪水一样漫过战场。它们被拧成了一线——一线笔直的、凝实的、烧得发白的暗金光柱，比那日射穿敌阵的那一道，粗了十倍，亮了百倍。
雷戬举起了戟。
那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，在最后一瞬凭本能做出的动作。他甚至来得及把最后一点力灌进戟身。
没有用。
开山巨戟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暗红的光溃散。
那件从头包到脚、连擂石都砸不穿的乌黑重甲，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。
雷戬整个人被那道光柱贯穿、推着，倒飞出去。他撞碎了身后一台攻城塔的支架，撞折了两排拒马，一直飞出去三十余丈，才重重砸在自家军阵的最前排，把七八个甲士一起撞倒在地。
烟尘弥漫。
坳口内外，五万人，一千余人，同时哑了。
坞墙上，老周手里的木料掉在地上。
顾雨婷立在高台上，一动不动。
石坚被人搀着靠在垛口边，胸口的伤崩了线，血渗出来，他浑然不觉。他张着嘴，眼睛瞪得极大。
那一日雷戬一戟碎重墙，把这一坞人从心气上砸断了脊梁。
而今日——
坞主……石坚喃喃，坞主赢了？
没有人答他。
因为烟尘里，雷戬又爬起来了。
他扶着一截断裂的车架，一点一点地撑起身。胸口那个洞往外汩汩地涌血，重甲已经不成个样子。他咳了一声，咳出的是一大口血块。
可他还站着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道血污遍身的身影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你……不是不能攻么……
我确实不能攻。陆林雨说。
他拖着盾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那都是你的力气。
我一分都没添。
雷戬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那一瞬他终于想明白了——从他挥出第一记崩山起，从他把自己一身修为一记记灌进那面盾里起，这一战就已经输了。
他不是败给那面盾。
他是败给了自己。
雷戬猛地转头，朝着自家军阵嘶吼，传令，退——
那声字没有喊完。
一支箭，钉进了他的左眼。
那支箭没有铁镞。箭头是烧硬的木尖。
坞墙上，夏岚保持着放箭的姿势，右手血肉模糊，弓弦嗡嗡作响。
我说过，她咬着牙，一字一顿，射眼睛。
雷戬惨嚎着后仰。
就是这一息。
石堂主——！
石坚一把推开搀着他的人。他胸口的血涌得更凶，可他抄起垛口边那面破锣，用尽全力砸了下去。
敢死队！封他退路——！
那三十几个敢死队里，还能站的只剩七个。
七个人从坳口冲了出去。他们身后，是老周的木傀儡，是几十个抬尸的、烧火的、平日连刀都没握过的坞民。他们没有阵法，没有队形，甚至有人手里拿的是一根撬棍。
他们只是挡在了雷戬和那五万大军之间。
敌阵动了。可他们隔着三十丈。
而陆林雨，只隔着十步。
雷戬用仅剩的一只眼，看着那道走过来的身影。
他想抬手，抬不起来。他想再喊一声退，喉咙里全是血。
这个曾经在阵前一戟碎墙、一句话砸垮一坞人心气的先锋大将，此刻只做到了一件事——
他把手里那半截断戟，横在了身前。
跟七日来那面盾做的，一模一样。
陆林雨走到他面前。
他把盾举了起来。
你说，挨打也算本事。
盾落下。
那一记盾击，没有半分花哨。它落在雷戬的头盔上，就像老周落斧劈柴一样，干脆，笨拙，不容置疑。
乌黑的重甲连同里面的东西，一起塌了下去。
先锋大将雷戬，死在两军阵前。
死一样的寂静，持续了三息。
然后，避风坞炸了。
杀了！
坞主杀了他——！
我们赢了！我们赢了！！
坞墙上，那些七日来只会抬尸、烧水、往下推滚木的人，疯了一样地喊。有人捶着墙砖捶到手破，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，有人把手里的家伙什往天上扔。
老周蹲下去，捡起那根木料，抱在怀里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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