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戬说给三日,就真的给了三日。
这三日,他一次也没有出手。
可这三日,是避风坞最难熬的三日。
敌军的车轮攻没有停。石雨照砸,撞车照推,死士照涌。只是所有人都清楚:这些不过是磨刀。真正的那一刀,还悬在头顶上。
第一日,西墙折了两个小队长。
第二日,坳口的老哨兵老陈被一块崩飞的碎石开了瓢,抬下来时人已经不行了。
第三日天没亮,又抬下来七个。
坞里开始有声音了。
不是吵闹,是那种在墙根、在灶前、在抬尸的路上,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。
……那天你看见没?坞主那面盾,一下就碎了。
石堂主到现在还起不来。
那人还没使全力呢,就带了两千人。
三日之后……
后面的话没人敢说下去。
陆林雨都听见了。
他没有去管,也没有去训。他知道那不是人心散了——那是怕。怕是治不好的,除非把让人怕的那个东西,从阵前拖下来,剁碎了给所有人看。
第二日夜里,他去看石坚。
石坚醒着,胸口缠着一圈圈渗血的布,靠在草垛上,脸白得像纸。
坞主。他要坐起来,被按住了。
躺着。
石坚喘了几口,忽然道:我算过了。
算什么?
我这条命。石坚咧了咧嘴,牙上还有血,那天我上去,是想给你争一口气。结果一刀断了,人飞了。我这条命,白搭了。
没白搭。陆林雨说。
石坚摇头:坞主,你别哄我。那人不是我们这个层的。三十几个弟兄扑上去,他连那个都没使——他就是挥了挥戟。
他顿了顿,抬眼看着陆林雨。
你打得过他么?
陆林雨没有立刻答。
他坐在草垛边,把盾横在膝上,手指顺着那道深深的凹痕,慢慢摸过去。
七日的擂石、撞车、攻城槌,都没能在这上头留下一个印子。雷戬一戟。
打不过。他说。
石坚愣住了。
论招式,论力气,论修为,我都不是他的对手。陆林雨的声音很平,他一戟能碎我的重墙。我十下也砸不穿他的甲。
那——
可我不用打过他。
陆林雨抬起头。
我只要挨得住。
石坚张了张嘴,忽然明白了什么,瞳孔猛地一缩。
坞主,你疯了。那是崩山。那一记就把你的墙砸成沫子了。你要挨他几下?
挨到够。
够?多少算够?
陆林雨低头看着盾,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第三日,天刚亮。
黑色的将旗压到了坳口前一百步。
雷戬骑在马上,巨戟拖在地上,戟尖在石地上犁出的那道白痕,一直拖到了坞墙下。
三日到了。他说。
坞墙上,没有人说话。
然后,坞门开了。
陆林雨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穿甲——甲挡不住那一戟,穿了反而累赘。他只在两只手上重新裹了布,把那面伤痕累累的巨盾,负在背上。
顾雨婷立在墙头,指节掐进了栏杆里。
昨夜她在灯下把所有的路都算了一遍。断粮、断援、断人手,每一条路走到最后都是死;唯一还没算过的,是眼前这一条——用一个人,去换一个人。
她没有拦。
因为她算出来了:这是唯一的一条。
陆林雨走到雷戬面前二十步,站定。
雷戬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你不是说,不公道么?
是不公道。陆林雨说,可你今日不来,明日也会来。与其等你砸我的墙,不如我自己站出来。
他顿了顿。
我不跟你比谁的招式好看。
你尽管砸。
雷戬的笑,一点点凝住了。
他翻身下马,双手握戟,戟尖点地。
你可听清了。他说,我这一戟叫崩山。头一记你若挡不住,后面就没有了。
我知道。
那你还站着?
陆林雨把盾从背上取下,横在身前,两脚在地上碾了碾,找了个稳当的位置。
我站着。
雷戬不再废话。
他一沉腰,那层暗红的光顺着戟身一寸寸凝实、压缩,压到最后,整柄戟都在嗡嗡地颤。
崩山——!
第一记,砸了下来。
陆林雨没有立墙。
他把盾迎了上去。
轰!!
那一瞬,天地间只剩下一声闷响。
盾面凹下去一块。陆林雨的两只脚在青石地上生生犁出两道尺深的沟,身体被砸得往下一矮,膝盖几乎触地。喉头一甜,血从嘴角淌了下来。
可他没有飞出去。
雷戬愣了一下。
坞墙上,也是一片死寂。
上一回,这道墙被一戟砸成了漫天光屑。
这一回,那面盾还在他手里。
陆林雨慢慢直起腰,抹了把嘴角的血。
第一记。他说。
第二记呢?
雷戬的眼神变了。
第二记崩山劲,比第一记更狠。
盾面上的裂纹地炸开了一道,从边缘一直爬到中央。陆林雨被砸得倒退七八步,一屁股坐进碎石堆里,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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