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他带到墙上去。
人群愣住了。
石坚也愣住了：坞主？
带上去。陆林雨说。
两个人把侯三架了起来。他两条腿已经软了，整个人是被拖上坞墙的。
坞里所有还能走动的人，都跟了上去。
坞墙上，风很大。
坳口外，五万大军的营帐一直铺到了天边。晨雾未散，那些黑压压的旗子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片压过来的、没有尽头的乌云。
陆林雨把侯三推到垛口前。
看着。他说。
侯三满脸是血，抖着，看不清也不敢看。
我叫你看着。
侯三抬起了头。
你昨夜开门，是想让你婆娘和你儿子活下来。陆林雨的声音不高，可坞墙上下几百个人，一个字都听得清楚，我问你，他们现在活着么？
侯三的嘴唇哆嗦着。
……活着。
为什么活着？
侯三说不出话。
因为阿木替你把那道门堵上了。
陆林雨伸手，指向坳口外那片望不到头的营帐。
你以为你开的是一条活路。我告诉你那是什么——那是三百一十七条人命，是孙家五口，是阿木。
你换来的那句话，你自己昨夜听见了。
开门的，也是柴。
侯三整个人塌了下去，跪在垛口前，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石头上。
杀了我吧……坞主，杀了我吧……
人群里有人跟着喊：杀了他！
对！杀了他给阿木偿命！
陆林雨没有回头。
他等那些声音喊完了，才开口。
杀他容易。
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。
可是杀了他，阿木能回来么？
坞墙上静了一瞬。
三百一十七个人，能回来么？
没有人答。
杀了他，我们痛快一晚上。第二天早上照样得上墙，照样得死人，我们还少一个能扛石头的。
陆林雨转过身，面对着满坞的人。
我不杀他。
人群哗然。
坞主！抬尸队那个抄铁镐的汉子红着眼冲出来，那我们那些弟兄——
你听我说完。
陆林雨看着他。
我不杀他，不是我心软。
我要他活着，把这笔账还上。
他一步跨到侯三面前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，把这个瘦小的男人整个提了起来，按在垛口上。
从今日起，你不许再抬尸。
你上墙。
最险的那一段，你顶着。滚木你推，石头你搬，敌人爬上来你第一个上。你欠这一坞人三百一十七条命，你就用你这条命去还。
你想护住你婆娘、你儿子——
那你自己拿命去护。
别再指望谁替你开一道门。
侯三挂在垛口上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不是庆幸，不是感激。
是一种被判了刑的、彻底的绝望，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。
因为他明白了。
坞主没有饶他。
坞主是要他，用往后每一天，去把昨夜那一夜还清。
而这笔账，他这辈子都还不完。
侯三跪了下去。
他没有再磕头，也没有再哭。
他伸出两只手，抓起了垛口边那根滚木。
那根滚木很沉，他抱得很吃力，胳膊上的青筋全都绷了起来。
他抱着它，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险的那段墙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陆林雨看着他的背影，又转过身，看着满坞的人。
还有一件事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，举了起来。
这把钥匙开的那道门，是我留的。
当初我说过——想走的，我不拦。
这话到今天还算数。
坞墙上死一样地静。
我知道昨夜听见那句谣言的，不止侯三一个。
我也知道，动过那个念头的，不止侯三一个。
那几张年轻的、这些日子一直沉默的脸，猛地低了下去。
我不怪你们。人怕死，天经地义。
陆林雨把那把钥匙攥在手里。
所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。
现在想走的，站出来。我亲手给你开门，给你三日的干粮，绝不追，也绝不许任何人在背后骂你一句。
我数十下。
他真的开始数了。
风刮过坞墙。
没有人动。
有个年轻人的肩膀抖了一下，被身边的人一把按住了。
五……六……
还是没有人动。
坞墙上下几百个人，站得笔直，一个都没有出列。
陆林雨把那把钥匙，狠狠掷了出去。
钥匙划出一道弧线，落进了坳口外的乱石堆里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从今往后，那道门封死。
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。
谁再从里头开门——
我亲手劈了他。
听清了没有？
坞墙上，几百个人一起吼了出来。
听清了——！
阿木葬在坡地上。
坡地上那片新土已经很大了，一排一排，密密麻麻。阿木埋在最东边那一列的头一个，挨着他生前守的那道东巷。
老周削了一块木牌，插在坟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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