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是搁在后山小道尽头那块大青石底下的。
四口柳条箱，两个麻袋。
没有车辙，没有脚印，没有留下一个字。
箱子抬回坞里，当着众人的面打开。
第一口是药：金创散、止血的草药、包伤的干净麻布，整整齐齐码着，一层压一层。夏微扑过去，翻了两下，手就开始抖——里头有三味药，是她这些日子每天夜里念叨、找遍全坞也找不出一钱的。
第二口是箭。真正的箭，铁镞的，八百支。
夏岚抓起一支，指腹在箭镞上刮了一下，然后就那么攥着，一句话没说。
第三口是粮。糙米、干饼、腌菜。老郑蹲下去掂了掂麻袋，掰着指头算了半天，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：
够全坞……再撑五日。
第四口最小。
里头只有一卷纸。
陆林雨把那卷纸带回了议事的土屋，和顾雨婷两个人，就着一盏油灯摊开。
摊开的一瞬，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那不是一封信。
那是一沓东西：卫沧麾下六员大将的名字、出身、惯用的打法，谁贪功、谁惜命、谁和谁不对付；灭坞大军的编制与轮换，哪一营是精锐、哪一营是充数的；还有三张画得极工整的图，标着接下来几日敌军可能主攻的方位。
甚至有一张，是源庭执法司发往军中的调令抄本。
顾雨婷的手指从那张抄本上一寸寸划过去，划到最后，停住了。
坞主。她抬起头，声音有点发干，这些东西……
我知道。陆林雨说。
他知道。
一个人，能在深夜里悄悄送来一箱药、一箱箭。这是本事。
可一个人，能拿到源庭执法司发往军中的调令抄本，能摸清六员大将的脾性，能画出灭坞大军的编制——
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。
她身后有人。顾雨婷说。
不是一两个人。顾雨婷的指尖点在那张抄本的封印痕迹上，能碰到这个的，得是在源庭里头有位置的人。而且不止一个。
陆林雨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他想起第十章，裴砚明明能一手碾碎他，却因为苏蓉的一句话，给了个面子退了；他想起裴砚那时提过一句那样的家族都护不住想护的东西，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想起七十七章那个夜里，苏蓉骑马来，坐了半宿，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不能留下来。
那时他以为，她说的是她一个人拦不住这支大军。
现在他明白了，那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。
有一族人，站在她身后。
那一族人不许她跟源庭正面撕破脸——所以她只能在深夜里，让人把东西悄悄搁在一块青石底下，连个名字都不敢留。
可她还是送来了。
她在替你，顾雨婷轻声说，把命一点点搭进去。
陆林雨没有接话。
他把那卷纸一张张理平，理到最后一张时，忽然停住了。
那张纸的背面，有一行字。
字迹很小，很利落，笔锋收得极紧，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下的。
那是全部这些纸里，唯一一句不是情报的话。
主帅若亲自下场，勿正面接他一击。
陆林雨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顾雨婷凑过来看了，脸色也变了。
这是……提醒？
是警告。陆林雨说。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写这话的人，显然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。知道他会站在最前面，知道他会去接那一击，知道他这半年来一直是这么干的。
所以她特意写了这一句。
写得那么小，那么急。
她见过卫沧出手。顾雨婷忽然道。
什么？
她要是没见过，写不出这句话。顾雨婷指着那行字，她不是猜的。她是知道。
土屋里静了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陆林雨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，收进了怀里。
记着这句话。他说。
第三日午后，避风坞险些没了。
那一场来得毫无征兆。敌军忽然改了主攻方向，两千精锐绕过被砸烂的坳口，直取西侧那段一直没顾上加固的矮墙。
矮墙一破，就是内街。
陆林雨从东边狂奔过去的时候，敌军已经上墙了。
那是他这些日子最险的一刻。他连立墙的工夫都没有，是硬用身子撞进人堆里，把爬上垛口的那一队砸下去的。左肋被长枪捅了个对穿——他没管，反手一记盾击把那人拍进了墙里。
预备队填上来了。石坚拖着伤冲上来了。侯三抱着滚木冲上来了。
血战了半个时辰，才堪堪把人赶下去。
陆林雨拄着盾站在墙头，肋下的血一股股往外冒，眼前发黑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敌阵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玄袍。
裴砚就站在两百步外的一处高坡上，负手而立，玄袍在风里微微动着，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这边。
他离得那么近。
近到只要他抬一抬手，刚才那一场，避风坞就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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