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蓉送来的那批粮械,撑了五日。
第六日,又见了底。
老郑蹲在空粮仓门口,这回连指头都懒得掰了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了陆林雨一眼,摇了摇头。
那八百支铁镞箭,夏岚省着用,一支掰不成两支了,可还是在第七日午后打光了。她重新捡起那些烧硬的木箭——射不穿甲,只能射脸、射眼睛、射脖子上那道甲缝。
老周那边更简单。屋梁早拆完了。这两日他带着人在拆坡地上的石头——那是坟地上垒的石堆。拆一块,往城下砸一块。
陆林雨没有拦。
阿木的坟前,那块无字木牌还在。木牌前头原本垒了一圈护坟的石头,如今也被搬空了,只剩那块光溜溜的木牌,孤零零地插在土里。
老周搬到那圈石头时,停了很久。
最后他还是搬了。
他一边搬,一边对着那块木牌,闷声说了一句:阿木,借你的石头使使。等打完了,叔再给你垒回来。
到第八日,避风坞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箭,没有粮,没有滚木,没有还能站上墙的完整的人。
陆林雨也到顶了。
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。
这些日子,他把自己能压榨出来的每一样东西,都压榨干净了。
二阶·重墙,立了又碎,碎了又立,到后来立起来的墙,薄得能透过光。
盾飞、盾分身,那两式质变的手段,他用得比呼吸还勤,可盾里的灵力像漏了底的缸,怎么都蓄不满。
卸力反弹、那门刚成的本命技,他用得越来越省——不是不想用,是每还一次,他自己就要吐一口血。
至于崩山劲——
那门借来的绝技,他用一次,盾就裂一分。到第八日,那道从边缘爬到盾心的裂纹,已经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。他知道再用一次,这面盾就要从中间断开。
他把它压在盾底,一直没敢再动。
那道曾在他心口悸动过一次的、比重墙宏大百倍的东西——
自那一夜之后,就再没有出现过。
他试过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一遍遍去叩问那面盾,叩问盾里那道沉睡的影子。
没有回应。
盾就是盾。沉默,冰冷,裂痕遍布。
他到顶了。
第八日的黄昏,攻势忽然停了。
不是鸣金。是敌军自己,一层层地往后退,退出了坳口,退开了一箭之地,在坳口外列成了阵。
那种整齐得可怕的阵。
避风坞的人扒着残破的垛口往下看,一个个都愣住了。
打了这么多天,敌军从来是车轮碾压、日夜不歇。何曾这样退开、列阵、静默过?
他们……要干什么?石坚扶着断墙,声音发哑。
顾雨婷站在高台上,望着城下那片肃杀的阵列,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她看见了。
在那片军阵的最中央,那面从围城第一日起就插在中军、一动未动的黑色帅旗,动了。
它缓缓地,向着坳口,压了过来。
是帅旗。顾雨婷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帅旗……前移了。
坳口上,风停了。
帅旗压到阵前最近处,停住了。
旗下,那个从头到尾只坐在马上、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男人,翻身下了马。
他很高。玄甲玄袍,肩背笔直。他背后斜挎着一柄兵器——那柄兵器从头到尾缠着一层洗得发白的黑布,从围城至今,没有人见他出过一次鞘。
他就那么站在阵前,负着手,抬眼望向坳口上那道残破的坞墙。
隔着一箭之地。
可他这一望,避风坞墙上的每一个人,都觉得有一只手,攥住了自己的心脏。
那是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东西。
雷戬阵前立靶时,他们怕,那是怕一个凶悍的人。
裴砚一击碎墙时,陆林雨绝望,那是绝望于一堵翻不过去的山。
而现在——
站在坳口下的这个人,什么都还没做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他们。
可墙上的人,握着刀的手在抖,握着弓的手在抖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有几个撑到今天的老兵,腿一软,直接跪坐在了地上,脸色惨白,浑身冷汗。
那不是怕。
那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——像羊群第一次嗅到藏在草丛里的猛虎,是刻进骨头里的、对绝对强者的战栗。
夏岚握着弓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张弓,想射一箭试试——
弓弦刚拉到一半,她整条手臂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她射不出去。
她这辈子,第一次拉不开自己的弓。
别射。
陆林雨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。
夏岚回过头。
陆林雨一步一步,走上了坞墙最前。
他满身是血,左肋那道对穿的伤还渗着血水,走一步,脸色就白一分。可他还是走到了最前面,把所有人挡在了身后。
他抬起头,望着城下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。
苏蓉那句话,在他脑子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响起来。
主帅若亲自下场,勿正面接他一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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