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沧握住了那柄缠布的兵器。
他没有拔。
他只是握着它——连鞘带刀,缠着那层洗得发白的黑布——抬起手臂,随手朝着坳口的方向,递了出去。
那一下,慢得近乎随意。
像一个大人,挥手赶一只落在案上的苍蝇。
陆林雨却在那一瞬,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因为他看见,那随手一递的兵器前方,空气地一声塌陷了下去。
不是气浪,不是刀光。是那一击之下,坳口到中军之间那一整片天地,被一股无形的、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力,硬生生压弯、压塌、压成了一条笔直的、朝着他碾来的通道。
沿途的碎石、断木、尸体,尽数化为齑粉。
苏蓉那句话,在他脑子里炸响。
勿正面接他一击。
他懂了。
他现在才彻底懂了她为什么写下那句话——她知道,正面接下这一击的人,会死。
可他身后是全坞的人。
他退,这一击就落在他们身上。
陆林雨没有退。
他把盾横在了身前。
二阶·重墙,立到最满。盾飞、盾分身,能调动的每一分灵力,全部灌了进去。他左手按住盾底,把那门压了许久、再用一次就要断裂的崩山劲,也狠狠催动了起来——
暗红的、暗金的光,在盾面上交织、翻涌,亮到刺目。
那道深可容指的裂纹,地又炸开了几道。
承万击者——
陆林雨嘶吼着,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压进了那道墙里。
可还万击——!
他要接。他要把这一击铭刻下来,再全数还回去。
这是他半年来,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凭仗。
这是他唯一的路。
那股碾来的力,撞在了盾上。
然后——
陆林雨听见了一声脆响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在漫天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。
可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他的重墙、他的本命技、他所有的凭仗,一起碎裂的声音。
卸力反弹,没有发动。
那门本事,需要盾先住那一击,才能把力铭刻、再还回去。
可卫沧这一击的力,太大了。
大到盾根本不住——它还没来得及把那股力吃进去,就被那股力,从正面,直接碾碎了。
就像一个人想去接一座塌下来的山。
他接不住。他只会被那座山,一起埋了。
陆林雨连人带盾,倒飞了出去。
他撞穿了身后的第一道内墙,撞塌了第二道,一直被那股力推着,撞进了坞墙根的夯土里,砸出一个深坑。
五脏六腑,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,狠狠拧了一圈。
血,从他的口鼻、耳朵、眼角,一起涌了出来。
他趴在坑里,一动不动。
那面盾,压在他身下。盾面上那道裂纹,已经从边缘,裂到了盾心,深得能看见对面的天光。
差一点。
再深一分,这面盾,就断了。
坳口上,死一样的寂静。
避风坞的人,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坞主,被那随手一击,像一片破布一样,轰进了土里。
然后,他们崩溃了。
卫沧收回了手。
他甚至没有看陆林雨倒下的方向一眼。他只是抬起脚,越过被碾成粉末的坳口,一步一步,朝着坞里走。
不紧不慢。
他没有下令强攻。他身后的大军,也没有一个人动。
因为不需要。
主帅一个人,就够了。
他每往前走一步,那股无形的威压,就往前碾一分。挡在他面前的残墙、拒马、工事,不等他动手,就在那股威压下,自行崩塌、碎裂。
石坚扑了上去。
他嘶吼着,提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断刀,朝着卫沧的背影冲过去。
卫沧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随意地,反手一挥。
那股力扫过来的时候,石坚甚至没能靠近他三丈。他整个人被扫得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断墙上,胸口的甲胄凹陷进去一大块,一口血喷出来,重重摔在断墙下,再也站不起来。几个残兵手忙脚乱地冲上去,连拖带拽,才把他从卫沧脚边抢了回来。
石堂主——!
夏岚爬上屋顶,张弓。
她的箭壶是空的。她抓起最后一支烧硬的木箭,搭上弦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卫沧的后颈射了出去。
那一箭又快又准。
木箭在离卫沧后颈半尺的地方,凭空,碎成了齑粉。
卫沧连脚步都没有停。
夏岚脱力地跪在屋顶上,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手,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医棚里,夏微听见了外头的动静。
她想冲出去。她刚站起来,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——这些日子透支的生机,早已到了极限,她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她趴在地上,朝着门外,徒劳地伸着手。
避风坞的防线,在卫沧一个人的脚步下,正一寸一寸地,崩碎。
侯三,守在最后那道内墙上。
自那日被押上墙、抱起滚木起,他就没再下来过。他守着最险的一段,不吭声,不叫苦,一次次替人挡刀,身上的伤,添了一层又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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