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贯穿的巨缝,只撑了一息。
然后,坳口那道守了避风坞这么久的外墙,在满城人的眼前,轰然塌了。
不是被撞塌的。是被卫沧走近时那股无形的威压,生生压塌的。
夯土、条石、垒了不知多少年的墙基,一起碎成了齑粉,扬起漫天的尘。
尘还没落,坳口外那五万大军,终于动了。
黑压压的洪水,从洞开的坳口涌了进来。
大军涌进来的那一刻,避风坞最后的防线,碎了。
几个队正带着最后十几个还站得住的人堵在内街口,一个照面,就被那股洪水冲散了。老周的木傀儡拦在东巷,被十几杆长枪同时捅穿,轰然倒下,再没能起来。
坳口、外墙、内街——一道一道,全没了。避风坞守了这么久的天险,到这一刻,什么都不剩了。
卫沧站在那个深坑前,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大军。
他低着头,看着坑里那个满身是血、却还死死攥着盾不肯松手的年轻人。
他握住了那柄兵器上的黑布。
然后,他缓缓地,将它抽了下来。
洗得发白的黑布,一寸寸滑落。
刀,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柄玄黑的长刀。通体漆黑,黑得像一段从深夜里割下来的东西,不反光,也不映影。刀身上没有花纹,没有血槽,只在近柄处,刻着一行谁也不认得的、古老的字。
它一出鞘,坳口的温度,仿佛都降了下去。
涌进来的大军,最前排那些人,脚步竟不由自主地一顿。
那柄刀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每一个看见它的人,都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——仿佛它斩下来的东西,不会流血,只会……消失。
石坚扶着断墙,望着那柄刀,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无数刀,却从没见过这样一柄——它安静地悬在那里,就让人从骨头里觉得,那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抹掉一个人的。
卫沧握着那柄从围城至今、从未出过鞘的刀,抬起手臂。
刀锋,遥遥指向了坑里那面盾。
这面盾,本帅找了很久。
他的声音很平。
今日,物归原主。
坑里,陆林雨动了。
他撑着那面裂到盾心的盾,一寸一寸地,把自己从坑里撑了起来。
每动一下,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拧一次,血从口鼻里往外涌。他的左臂彻底废了,右腿也不听使唤。
可他还是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卫沧,也没有看那柄刀。
他回过头,看向了自己的身后。
内街的最后一道口子后头,挤满了人。
伤兵。女人。断了腿的老张。还在发抖的、这些日子被吓破了胆的动摇者。老周。老郑。高台上撑着栏杆没有倒下的顾雨婷。屋顶上箭已射尽、却还张着空弓挡在最前的夏岚。医棚门口,扶着门框、脸白如纸却死死不肯昏过去的夏微。
他们没有一个人跑。
大军已经涌进了坞里,喊杀声近在咫尺。可他们只是往后退了退,退到陆林雨的身后,然后就那么站住了,看着他。
就像这半年来的每一次。
只要他的盾还立着,他们就不跑。
陆林雨拖着那条废了的腿,一步一步,退到了他们的最前面。
他把那面破碎的盾,横在了身前。
他挡在了所有人和那柄刀之间。
卫沧看着他这副样子,眼神里那点近乎怜悯的东西,更浓了。
何苦。他说。
你护不住他们。你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陆林雨没有答。
他知道自己护不住。
他的盾碎了,他的力尽了,他的身后,是一群和他一样、被一场紫雾从另一个世界拖到这里、连家都回不去的普通人。
他知道自己挡不下这一刀。
可他还是挡在了这里。
因为退一步,这一刀就落在他们身上。
而只要他还站着,这一刀就得先过他。
卫沧不再多言。
他抬起了那柄玄黑的长刀。
刀锋之下,坳口到内街之间那一整片空间,无声地,扭曲了。
那一刀还没落下,陆林雨就知道——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。
这是要将他,连同他身后所有的人,一起抹去的一刀。
陆林雨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力气再去接了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在那一片黑暗里,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张脸。
阿木抱着陶罐、憨憨笑着回头的那一眼。
侯三推下最后一根滚木、朝着卫沧睁着眼倒下的样子。
赵大柱。老陈。那三百多个、五百多个、埋在坡地新土下的名字。
还有身后这些,还活着的,正看着他的背影的人。
他这半年,就想做成一件事。
护住他们。
就一件事。
——我不能倒。
那个念头,不是想出来的。它是从他骨头缝里、从他流干了的血里、从他身后那一双双看着他的眼睛里,一齐烧起来的。
烧成了一片,滔天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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