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沧那一刀,落下来了。
玄黑的刀锋挟着那股扭曲了空间的裁断之威,朝着陆林雨、朝着他身后满坞的人,笔直地斩落。
陆林雨睁着眼,看着它落下。
他没有再举盾。
他知道举盾没用。他的盾已经碎了,他的力已经尽了。这一刀落下来,他和他身后所有的人,都会像那道外墙一样,化成一蓬齑粉。
可就在这一瞬——
他身旁那面碎裂的盾,那道刚刚翻了个身的古老影子,那枚滚烫如炭的青玉牌,还有他胸膛里那团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火——
轰然,共鸣在了一起。
陆林雨的脑子里,的一声,什么都空了。
然后,一个念头,一个名字,不是想出来的,是自己撞进来的——
从盾里,从那道影子里,从这半年他流过的每一滴血里,撞进了他的脑子。
城垣。
他张开了嘴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。他只知道,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,他身旁那面破碎的盾,暴涨了。
暗金的光,不再是一堵墙。
它从那面盾里冲天而起,向着四面八方铺展、延伸、合拢,眨眼之间,化作了一道环绕着整座避风坞的、无形的城壁。
那道城壁高及云端,罩住了坳口,罩住了内街,罩住了医棚,罩住了坡地上那一排排的新坟,罩住了陆林雨身后每一个还活着的人。
大军的洪水,正涌到城壁边缘。
撞了上来。
暗金的城壁上,荡开一圈圈的涟漪,把撞上来的人,尽数弹了回去。
而在城壁之内,无数细小的盾影,从那面主盾上裂了出来。它们一个接一个,飞向城壁的每一处、每一寸,列成阵,嵌进那道无形的墙里——哪一处被撞得凹陷,就有盾影补上去;哪一处透出裂痕,就有盾影填进去。
这不是一堵死墙。
这是一堵活的墙。
坳口内外,五万大军,一千残兵,在这一刻,一起怔住了。
卫沧的那一刀,斩在了城壁上。
所有人都以为,那道刚立起来的墙,会像重墙那样,被这一刀砸碎。
它没有碎。
那一刀斩下去,城壁上被开了一道口子——不是砸开的,是切开的,切口笔直、平整,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,从中间劈成了两半。
可下一瞬,无数盾影从两侧涌了过来,填进那道切口。
缺口,自行合拢了。
就像那一刀,从来没有斩下去过。
卫沧握着刀,僵在了原地。
他那双从始至终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,清清楚楚地,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收回刀,盯着那道已经看不出痕迹的城壁,看了很久。
有意思。他忽然开口。
你可知道,本帅这柄刀,叫什么?
陆林雨没有答。他撑着那道城垣,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,答不出话。
它叫无赦。卫沧的声音很平,本帅用它,斩过的东西,从没有一样,能再合起来。
因为它斩的,从来不是血肉。
他抬起刀,遥遥指向那道城壁。
是结构。
是让一堵墙成其为墙的东西。是让一股力成其为力的东西。本帅这一刀下去,斩断的是那面盾里,让它的根。
你的重墙,你的盾,在它面前,本该像一张纸一样,一裁两断。
卫沧的目光,落回到陆林雨脸上。
可你这道墙——
斩开了,又合上了。
斩开了,又合上了。
他重复了一遍,眼底那点古井无波,第一次,彻底裂开了,露出底下某种近乎凝重的东西。
你这道墙,没有。
或者说——它的根,不在一处。
斩了一处,还有千百处。
卫沧沉默了片刻。
源庭要这面盾,要得没错。他轻声道,它比本帅想的,还要麻烦。
城壁之内。
避风坞的人,一个个抬起了头。
他们看见,那道暗金色的、庞大的、温暖的光,罩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。
大军的喊杀声,被那道光,隔在了外头。擂石,箭矢,那柄斩碎了一切的黑刀,都被隔在了外头。
在那道光下,他们第一次,感到了安全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仰着头,看着那道光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老张断着腿,趴在地上,朝着城壁中心那道单薄却始终没倒的背影,重重地磕下头去。
老周跪了。老郑跪了。那些抬了整整一段的尸首、埋了整整一段的人的坞民,一个接一个,跪了下去。
他们不是拜神。
他们是在拜那个,用一面碎盾、一具快散架的身子,给他们撑起了一片天的年轻人。
高台上,顾雨婷死死攥着栏杆,望着那道城垣,又望着城垣中心的陆林雨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而在城垣的最中心。
陆林雨,独自站着。
那道罩住了整座避风坞的城壁,那千百道飞舞补缺的盾影,那卸开了万钧之力的暗金光华——
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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