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沧说要看着陆林雨撑。
可他很快发现,有一件事,比陆林雨撑不撑得住,更要紧。
那道城垣立起来的一瞬,是沿着避风坞的坞墙一线,拔地而起的。
它把整座坞,罩在了里头。
也把坳口外那五万大军,隔在了外头。
而他卫沧——
在里头。
城垣立起的刹那,涌进坞里的那几百名先锋精锐,一半被那道骤然合拢的城壁,生生切在了墙外;剩下的一半,被关在了里面。
这一半,本是最悍勇的死士。可当他们回过头,看见那道把自己和主力大军、和主帅帅旗彻底隔开的城壁时,那股悍勇,一下就散了。
主帅不在身边。主力冲不进来。头顶是能弹碎一切的暗金光壁,四面是密密麻麻补缺的盾影。
他们成了瓮里的鳖。
石坚一声嘶吼,带着避风坞最后的残兵扑了上去。老周的木傀儡碾进敌阵,夏岚的箭从屋顶落下——那些盾分身,竟也调转过来,一道道飞掷、撞击,替残兵挡刀、开路。
没了主心骨的精锐,在自己人的地盘上,被一点点绞杀、逼降。
而避风坞的人,还没从方才的绝境里回过神来。
他们方才还以为自己要死了——外墙碎了,大军涌进来了,坞主被那一刀轰进了土里。可眨眼之间,头顶罩下一片暗金的光,那五万大军,竟被生生隔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外。
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有人喃喃。
我们……是不是,守住了?
没有人敢信。可那道罩在头顶的光是真的,那被隔在墙外、撞得头破血流也进不来的大军,是真的。
不到半炷香,城垣之内,能站着的源庭兵,只剩下了一个人。
卫沧。
他就那么孤零零地,立在避风坞的内街上。
身前,是一坞死里逃生、正一个个红着眼围拢过来的人。
身后,是那道把他和五万大军隔开的、无形的城墙。
高台上,顾雨婷死死盯着这一幕,忽然,浑身剧震。
她是全场第一个,想明白这道墙意味着什么的人。
攻守……易形了。她喃喃道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打了整整半年,避风坞是那被围的孤城,是瓮里的鳖,是那随时会被一口吞掉的猎物。
而现在——
那道城墙一立,内外两隔。被困在瓮里的,不再是避风坞。
是卫沧。
是那个走进来要取盾、却被这面盾反手关住的、源庭的灭坞主帅。
我们不用去五万人里抢他。顾雨婷的指节掐进了栏杆,一字一句,他,自己走进来了。
现在,他一个人,在我们一千人中间。
石坚拄着刀,喘着粗气,顺着顾雨婷的目光,看向了内街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。
他咧开满是血污的嘴,笑了。
狗日的……他哑着嗓子,你也有今天。
坞外,先前被切在墙外的那批精锐,连同蜂拥而至的大军主力,疯了一样地撞击着那道城壁。
刀砍上去,弹开。长枪捅上去,弹开。攻城槌撞上去,连人带车,被弹得倒飞出去。
那道墙,岿然不动。
几名副将勒马奔到城壁前,急得团团转。他们看得见墙里头——看得见主帅孤身立在坞中,看得见那一坞人正围上去。可他们冲不进去。
他们扯着嗓子朝里头喊,喊声撞在城壁上,一个字也传不进去。
主帅,就在他们眼前,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,被关成了瓮中之鳖。而他们,五万大军,一根手指头都伸不进去。
卫沧缓缓环顾着这座坞。
这座他围了三十七日、踏破了外墙、本要亲手抹平的小小据点。
如今,它把他关在了里头。
他忽然,极轻地,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,没有慌乱,没有惊惧。只有一丝,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意味。
关门打狗。他低声道,打的,是本帅。
他带兵二十年,从不需要谁替他动手。五万大军于他,不过是一副仪仗、一层用来碾碎人心的排场。真到了要取那面盾的时候,他习惯了一个人走进去,一个人了结。
这份自负,让他踏破了外墙,也让他,此刻,一个人,站在了这道墙里。
城垣中心。
陆林雨撑着那道墙,嘴角不住地渗出血来,几乎站不住。
可他的脑子,却在这一刻,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苏蓉那句写得又小又急的批注,又一次浮了上来。
主帅若亲自下场,勿正面接他一击。
他之前不懂,这句话为什么写得那样重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接不住卫沧。正面接那一刀,他只有死。这一点,从卫沧一击把他轰进土里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。
可苏蓉没有说的是——
他不必接。
他只要,把卫沧关起来。
关在这道城垣里,关在这一坞人中间,关在他撑得住的每一息里。
卫沧再强,一柄无赦再利,他也只是一个人。
而一个人,总有耗尽的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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