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将旗压到了两箭之地,却没有再往前。
旗下的人马就那么静静立着,看着坳口。
顾雨婷盯了半晌,忽然道:他不是来打的。他是来看的。
看什么?石坚问。
看我们还能撑几下。
那一日,敌军的攻势变了。
不再是死士与魔物一股脑往缺口里灌。他们开始换着法子试:先用一队重甲试左侧的坡,被顶回去;再用长钩绳队扑东墙,被扫下来;午后又推来一架从未见过的短撞车,专砸缺口边上那截刚补好的新墙。
每一处,都只用几十人。
每一处,都是一试即退。
他在称我们的斤两。顾雨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每一处能挡多久、要调多少人、盾会往哪儿去——他全在记。
陆林雨在坳口上下奔了整整一日。
东边告急,他扑东边;西边被撕开,他再扑西边。二阶·重墙立起、卸开、再立起,一次又一次。
到黄昏时分,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问题不在于力气。
问题在于他的卸力反弹。
那一门本事,从来是这么用的:挨打,把力道一层层铭刻进盾里,攒够了,寻一个时机,一次性、全数地泼出去。
这是他一路砸穿孙彪、砸穿屠岳的杀招。
可这七日,这门杀招几乎成了废物。
他扑到东墙,硬挨了十几记攻城槌,好不容易把力道攒满——攒满的一瞬,西墙告急了。
他只能扛着满盾的力,一路狂奔过去。
等他赶到西墙,那伙人已经退了。满盾攒下的毁灭之力,无处可泼。
他不敢乱放。一次泼出去,盾里就空了,接下来那半日,他就只剩一面纯挨打的破铁板。
于是他只能扛着。扛着那股在盾里横冲直撞、几乎要把他自己撑爆的力道,跑东跑西,一整天。
胸口那股腥甜,涌上来一次,被他咽下去一次。
黄昏时,第五处缺口被撞开了。
陆林雨扑过去的时候,已经晚了半息。
三名重甲甲士撞碎了木栅,正朝着后头的伤兵棚冲。棚子里躺着三十几个动不了的人,夏微就跪在最外面那张草席边。
她抬起头,看见了那三柄举起来的战斧。
夏微——!
陆林雨嘶吼着,把盾狠狠掷了出去。
盾飞出去,撞飞了一名甲士。可另外两个,已经踏到了棚前。
他扑得太远,回不来了。
盾在半空。人在十步之外。夏微在斧下。
就是这一瞬。
那股在盾里憋了整整一日、几乎要把他自己撑爆的力道,猛地翻涌了起来。
陆林雨的脑子里,忽然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不是泼出去。
是给我出去,就出去那一点,只砍那两个人。
那股力,动了。
它不是像往常那样轰然决堤,把整面盾的储蓄一次性倾泻。它像是被一只手,从那团滔天的洪水里,硬生生扯出了一缕。
那一缕暗金的光,从半空的盾面上,笔直地射了出去。
噗——
两名甲士的胸甲,被同时洞穿。
血雾炸开。他们连惨叫都没有,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棚前,离夏微不到三步。
草席上,夏微睁着眼睛,僵在那里。
陆林雨也僵在那里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盾在十步之外的地上转了半圈,停住。而盾里那股力,还在。
……还在。
只少了一缕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七日的疲惫、七日的憋屈、七日的东奔西跑,在这一刻,忽然全都通了。
他一直以为,卸力反弹就是攒够了,还回去。
可承万击者,可还万击这句话里,从来没有一个字,说过必须一次还完。
万击是他的。
怎么还,是他说了算。
夜里,陆林雨没有睡。
他一个人立在坞墙上,把盾横在膝上,闭着眼,一遍一遍地试。
试着让盾里那股力,只出来一点点。
试着让它出来的时候,是往前,而不是四散。
试着把它拧成一线。
第一次,泄了半盾,炸塌了一段墙。他愣了半晌,自己爬起来去把石头搬回来。
第二次,收得太紧,一点没出来,反噬得他喉头一甜,吐了口血。
第三次,第七次,第十九次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站起身。
盾横在身前。他抬起手,虚虚地朝着坳口外那片黑压压的敌营,做了一个的动作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只有一缕细如发丝的暗金光华,从盾面渗出,射进夜色里,无声地穿透了三百步外一株老树的树干。
树没有倒。它只是被穿了一个洞。
陆林雨低头看着盾,笑了。
第八日的清晨,敌军又推来了那架短撞车。
这一回,他们学乖了:撞车两侧各列一队重甲盾兵,护得严严实实;长钩绳队跟在后头,只等撞开一角就往上扑。而在他们身后,密密麻麻的死士,已经堆到了看不见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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