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说的明日再来这么一天,来了。
而且来了不止一天。
从那日起,避风坞就再没有过一个囫囵的白天。
天不亮,投石机的长臂就扬起来。石雨砸半个时辰,撞车往前推。缺口被砸开,人扑上去堵;堵住了,退下来喘一口,石雨又落下。
日头偏西,鸣金。夜里补墙、抬尸、包扎、埋人。
天不亮,长臂再扬起来。
一模一样。
第三日,老周把自家的门板拆了。
第四日,他把坞里能拆的房梁全拆了。
到第六日,老周蹲在木料堆前,抓着一把碎木屑,半晌没说话。
没了。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,椽子、门板、梁……能拆的,都拆了。
顾雨婷立在他身后:还能撑几日?
老周没抬头。他从木堆里抽出一根断成两截的椽子,掂了掂,又放下。
照今日这个砸法……三日。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再往后,就得拆咱们自个儿住的屋子了。
顾雨婷沉默了很久,说:那就拆。
老周点点头,抱起木料站起来,木傀儡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。
顾军师。
我这辈子……都在给人盖房子。老周背对着她,头一回,天天在拆。
他说完就走了,没等回话。
老郑的账,从第五日起就不敢念出声了。
他每晚提着灯去粮仓,一袋一袋地数,数完在本子上记一笔。数了几天,他把本子合上,不再往陆林雨面前递了。
多少?陆林雨问。
老郑张了张嘴。
实话。
……每日两顿改一顿,掺野菜,还能撑七日。老郑低下头,若是伤员那份不减的话,五日。
伤员那份不减。陆林雨说。
老郑愣了一下,重重了一声,眼眶红了。他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老郑。
坞主还有吩咐?
我那份,跟弟兄们一样。陆林雨看着他,别单给我多添。以后也别。
老郑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他其实每日都偷偷在坞主那碗里多埋一勺粟米——他以为没人看见。
周宁的铜铃,六天六夜没停过。
他不敢睡。他一睡,那边的调动就没人听得见。
到第五日上,他的耳朵开始出血。起初只是耳根发痒,抹一把,指尖是红的;后来血从耳道里慢慢渗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夏微要给他治,被他挡开了。
留着。周宁咧嘴笑了笑,牙缝里全是血丝,留给能打的。我这就是听个响,死不了。
他把铜铃又贴回耳边。
那天午后,他听出敌军要绕坳口西侧偷袭。全坞提前挪了三十人过去,堵住了。
石坚提刀过来,二话不说,把自己怀里那半块干粮塞进周宁手里。
夏岚的弓弦,换到第九根。
她的右手指节全裂了,包着布,血一层层洇透。她不肯下墙。
第七日,她的箭壶见了底。老周把削好的木箭一捆一捆送上来——没有铁镞,箭头是烧硬的木尖。
射不穿甲。老周说。
射眼睛。夏岚说。
她真的射眼睛。整整一日,那些重甲盾兵没有一个敢再抬头张望——他们已经折了七八个人,全是同一处伤。
黄昏时她终于坐倒在垛口后头,手抖得连箭都捏不住。
夏微跑上来给她包手。姐姐的手掌摊开,血肉模糊,像一块被撕烂的布。
姐……夏微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。
哭什么。夏岚闭着眼,我这手,比缺口里那些人身上的口子,好看多了。
夏微咬着嘴唇,白光亮起来。
她这些日子,就没让那道光灭过。
哪一处有人被抬下来,她就跪到哪一处。手掌按在血肉模糊的胸口上,白光渗进去,把已经断了的气,一口一口吊回来。
一个,两个,十个。
到第五日的时候,她已经站不稳了。有一回给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弟兄治完,她起身走了两步,眼前一黑,直挺挺栽在血泊里。
夏岚把她抱回医棚,掐着她的人中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。
夏微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:那边……还有一个……
不许去。夏岚死死按住她的肩,夏微你听着,你再这么下去,你自己得先死!
夏微躺着,看着帐顶,很久很久,才小声说:
姐,我要是省着劲儿……那今天躺在这儿的,就得是别人。
夏岚说不出话来。
夏微翻身坐起来,脸白得像纸,握着法杖,一步一晃地又走出去了。
到第七日,避风坞死了两百三十七个人。
顾雨婷的册子上,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一笔——哪一日,哪一处,怎么没的。
她坚持写。她说这些人不能连个记性都不留。
也是在这一日,人心里的东西,开始变味了。
伤兵棚里,一个断了腿的汉子躺着,望着帐顶,忽然说了一句:
这仗……是打不完的吧。
没人接话。
隔了一会儿,另一个人闷闷地应了一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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