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的晨雾还没散尽,坳口外就传来了那种声音。
不是马蹄,不是战鼓。是一种沉闷的、拖沓的、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被生生拖过石地的碾响。
周宁趴在垛口后头,掌心的铜铃震得发麻。他的脸,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坞主……他嗓子发干,是重器。
雾散开的那一刻,全坞的人都看见了。
最前面是撞车。合抱粗的巨木横架在八轮的车架上,前端包着乌黑的铁头,铸成一颗狰狞的兽首。数十头健牛在前头拖曳,牛蹄踏在碎石上,一步一沉。
撞车之后,是投石机。一台,两台,三台……一排排在阵前展开,长臂高高扬起,像一排等着扑食的怪物。
老周死死盯着那些车架,喉咙里滚出一句喃喃:这榫头……这轮轴……
他是木匠。他一眼就看得出,那不是山寨土匪敲敲打打能弄出来的家什。那是一支正规军,为了砸开一道关隘,倾尽库藏搬来的东西。
顾雨婷立在高台上,一言不发。
她在心里算一笔账:这样一台投石机,从伐木、烘干、铸件到组装,要多少人工、多少工匠、多少钱粮?
这一排,又是多少?
而这一切,只为了砸开一座不过千余人的小小据点。
不对。
顾雨婷的指尖,慢慢收紧了。
不是为了这座坞。
第一块石头砸下来时,天还没全亮。
投石机的长臂猛地扬起,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带着尖利的破空声划过长弧,狠狠砸在坳口的箭楼上。
轰!
木屑与碎石轰然炸开,整座箭楼像被一只巨手拍散了。上头那三个弟兄,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出来。
紧接着,第二块,第三块,第十块。
石雨落在坳口两侧的山壁上,落在坞墙上,落在早已被血浸透的青石地上。整座避风坞在这一下接一下的沉闷轰击里,颤个不停。
有人贴着墙根发抖。有人抱着头。有人被砸中,连尸首都拼不齐。
别抬头!石坚吼得声嘶力竭,贴住墙根!都贴住!
石雨整整砸了半个时辰。
然后,撞车动了。
护在撞车前头的,是一群重甲盾兵。他们把塔盾一面挨一面地扣死,结成一只缓缓爬行的龟壳。夏岚的箭一支接一支钉上去,弹开,落地。她换了三次弓弦,指节被弦割得血肉模糊,也没能射穿哪怕一个人。
没用。她咬着牙。
老周的木傀儡把滚木推下垛口。木头砸在龟壳上,弹起、滚开,压死了两三个人。龟壳合拢,继续往前。
不慌,不乱,不停。
那是一台机器。
第一记撞击落下时,陆林雨正扑在坳口最前。
兽首铁头砸在天险最窄的那道石墙上。
整座坳口,猛地一沉。
第二记。第三记。
石屑簌簌地落。裂缝像蛛网一样,从被撞的那一点,一寸寸爬开。
顶不住的!老周嘶声,那是几百年的老石头,可它挡不住这个!
第十七记。
轰隆——
坳口最窄处的天险石墙,塌了。
烟尘冲天而起。烟尘还没落定,无数嘶吼的死士与被驱赶的魔物,就从那道丈许宽的缺口里疯了一般涌了进来。
陆林雨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没有等军令,也没有等任何人。石墙塌下的那一瞬,他一跃而下,落在缺口正中,负盾横臂——
二阶·重墙!
巨盾轰然铺展,暗金的光华顺着盾面一层层荡开,凭空立起一道厚重的壁。
第一个撞上来的死士被弹得倒飞出去,撞进后面的人堆里。第二个,第三个。魔物的利爪抓在盾光上,火星四溅。链锯般的嘶鸣、重锤般的撞击、密密麻麻的刀枪,尽数砸在这道墙上。
陆林雨的脚跟,在青石地上被生生犁出两道深沟。
他没有退。
坞主!石坚一脚踹开压在腿上的尸体,拖着刚包好的伤口提刀冲下,敢死队——跟我上!
三十几个人从坞墙上跳下来,跳进那道缺口。
他们没有阵法,也没有队形。他们只是把自己的身体,塞进了那道口子里。
那一天,避风坞是用血把那道缺口填上的。
陆林雨的盾立在最前,一刻也没挪开过。他不能挪。他一挪,身后的人就要死。
石坚的刀砍卷了刃,换了三把。老周的木傀儡被砸碎一条胳膊,还在往缺口里搬石头。老郑领着后厨的人抬伤员、运滚木,一趟又一趟。
夏微跪在缺口后头的血泊里,治愈法杖的白光亮了又暗、暗了又亮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可只要还有人被抬过来,那道光就一定会再亮起来。
顾雨婷站在高台上,声音一直很稳。
左翼补三十人。
箭矢往中路挪。
老郑,西仓的滚木全推出来——今日不留了。
她把这一坞的人手,一分一分,压在了刀刃上。
日头一点点偏西。
缺口里的尸体堆到了半人高。涌进来的死士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,又被盾光弹回去,摔在尸堆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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