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玄甲使者勒马于箭矢射程之外,展开手中一卷玄色帛书,扬声念了起来。声音不高,却借着某种手段,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避风坞。
执法司灭坞主帅卫沧,谕避风坞上下——
限尔等即刻交出那面盾,缚坞主陆林雨出坞归降。如此,本帅可网开一面,留尔等一个囫囵尸首,免受刀兵凌迟之苦。
若敢再作顽抗——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
念罢,使者把帛书往地上一掷,冷冷扫了一眼墙头,掉转马头扬长而去。
坞墙上下,一片死寂。
留一个囫囵尸首——这甚至算不上一条活路,只是死法的区别。可即便是这样一句冷冰冰的,还是像一根针,扎进了某些人心里。上一回被陆林雨拢回来的那点胆气,在这纸赤裸裸的最后通牒面前,又微微地晃了一晃。
有人下意识地,望向那个负盾立在墙头的男人。
陆林雨却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。
他走上前,一步跨上最高的垛口,弯腰拾起那卷被掷在地上、还沾着尘土的帛书。
墙上墙下,数千道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;城下黑压压的大军,也静静看着这个孤零零站在墙头的人。
陆林雨展开帛书,又扫了一眼那几行冷酷的字。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城下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,朗声开口。他的声音并不算大,却字字清晰,砸进了两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——
卫沧。你这纸通牒,我陆林雨,不接。
你要这面盾,我不给。
不是因为我舍不得。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是因为我很清楚:就算今日我把盾交出去、把自己绑出坞门,你也一样会把避风坞踏成焦土。你们源庭,从来就没打算给客族留一条活路。
更何况——
他抬手,重重按在背上那面伤痕累累的巨盾上。
这面盾里压着的东西,比你们源庭、比这一坞人的命,都要大得多。它落进你们手里的那一天,才是真正天塌下来的一天。
所以,只要我陆林雨还有一口气——
这面盾,你们,一寸都别想拿走。
言罢,他手一扬,那卷玄色帛书被当着两军之面狠狠掷还于地,一脚踏了上去。
死寂。
紧接着,坞墙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、几乎要撕破长空的呐喊!
石坚提着开山巨斧,第一个吼了出来;夏岚一箭钉在那卷帛书之上;老周、老郑那些拆过屋梁、算过最后一粒米的老骨头,一个个把家伙攥得咯咯作响;医棚里,夏微握着法杖冲了出来,苍白的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;顾雨婷立于阵心高台,一面令旗,稳稳擎起。
上一回还在动摇的那些人,此刻也把牙咬得死死的,重新扛起了滚木。
那点被通牒晃动的胆气,在坞主这番宁折不弯的话里,重新淬成了一块——铁。
避风坞的军心,在这一刻,凝成了一堵墙。
城下,中军帅帐前。
卫沧端坐马上,静静听完那番回绝,脸上没有半分怒色,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里,没有温度。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侧后方那道自始至终按辔不动的玄袍身影上,停留了很久。
裴大人,卫沧缓缓开口,这一战之后,本帅倒想请教——你此番随军,究竟是来的,还是来……看戏的?
裴砚噙着那抹惯常的、看不出深浅的浅笑,微微欠身:主帅说笑。下官不过奉命随行,不敢僭越,坏了主帅的排兵布阵。
卫沧不再看他,只是重新望向坳口,抬起了手。
他要用这一场总攻踏平避风坞;也要顺便试一试——这把叫裴砚的刀,到底还听不听使唤。
咚——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战鼓,骤然擂响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千百面战鼓同时轰鸣,鼓点如雨,震得整片山谷都在发颤。
那些静静架在阵后的攻坞重器,被健牛拖着,轰隆隆地推向前阵。黑压压的军阵如决堤的洪水,铺天盖地朝着坳口压来。驱兽的死士在最前,攻城槌、云梯、床弩紧随其后,数万大军的脚步声与呐喊声,汇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声浪。
灭坞总攻,开始了。
上墙——!
陆林雨一声暴喝,负盾一跃而起,稳稳落在坳口最险的那道缺口上。二阶·重墙立地成壁,暗金的光华在漫天血火中,亮得刺眼。
第一波洪水,狠狠拍在了这道墙上。
擂石如雨,箭矢如蝗,魔物的嘶吼与死士的狞笑撞成一片。陆林雨立在最前,盾光一次次亮起、一次次卸开那毁灭般的力道,又狠狠反弹回去;石坚、夏岚、周宁、老周,乃至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,都把命压在了这道墙上。
血,顺着坞墙的砖缝,一道道流了下来。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……
天黑时分,避风坞竟死死地,扛住了灭坞总攻的第一波。
陆林雨拄着盾跪在血泊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抬起头,望向城下——那退下去的一波,不过是这支大军的九牛一毛。第二波、第三波、第十波……黑压压的军阵一浪高过一浪,一眼望不到头。
而那些真正能砸垮天险的攻坞重器,才刚刚被推到阵前。
陆林雨咬着牙,把盾重新扛了起来。
他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刚才那一场,只是开胃菜。
真正要用命去填的血战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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