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沧最狠的地方,在二字。
他不像铁牙盟那样一鼓作气,也不像上回源庭那样围而慢困。他把手里这支碾不烂、拖不垮的大军,掰成一茬茬、一波波,白天强攻、夜里袭扰,像一柄永不卷刃的钝刀,一下下往避风坞身上割。打退一波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下一波的号角就又响了。
这样的车轮战,最磨人。短短几日下来,避风坞已被磨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。
医棚里,伤员一层层地摞着,夏微和几个女人连轴转,那柄治愈法杖的白光几乎没熄过;可再快的手、再强的灵源,也赶不上倒下的人多。苏蓉暗送的那批箭矢、楼兰偷运的两回粮械,在这不歇的车轮碾压下只济得一时,转眼便又见了底。滚木、擂石、箭矢一样样告罄,到后来,守军只能拆了屋梁、撬了石阶,往城下砸。能提刀站上墙头的人一天少过一天,活着的也个个带着伤、眼窝深陷、脚步虚浮,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劲硬撑着。
石坚的敢死队,能轮换的人越来越少,到后来他索性带着满身的伤,连轴顶在缺口最险处;夏岚的箭壶早已空了,她便捡敌人射来的箭,一支支拾起、一支支还回去。全坞上下,已被逼到连二字都成了奢望的地步。
陆林雨更是几日几夜没能合眼。哪一处墙要破,他的盾就飞到哪一处;哪一段防线要崩,他就负盾顶上去。二阶·重墙立了又立,盾飞掷了又掷,卸力反弹一次次把冲上来的敌人整片掀翻——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,撑起了避风坞半条防线。
可他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——自己,快到极限了。
那是断援之后、第五日的黄昏。又一波强攻压上来,一台攻城槌狠狠撞在坳口寨门上。陆林雨照例负盾顶上,催动重墙、引动卸力反弹,想把那股力道反弹回去——
可这一次,他分明感到,那面盾,力有不逮了。
盾面暗金的光华,比往日黯淡了许多;卸力反弹的力道,也弱了一截;连他周身的灵力,都被这几日不眠不休的鏖战,榨得所剩无几。
二阶·重墙、凝纹境、还有那门刚成雏形的本命技——他能从这面盾、从自己身上压榨出来的一切,到今日,已经全部到顶了。再往上,使不动了。
可对面那支大军,却仿佛永远也杀不完、耗不尽。一边是见了底的家底,一边是无穷无尽的碾压。这么耗下去,避风坞的败亡,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陆林雨立在血泊里,望着城下那片望不到头的敌阵,心头第一次升起一种深切的无力。
入夜,强攻难得地歇了一阵。
陆林雨没有去歇,而是独自退到坞墙一角,背靠冰冷的墙垛,把那面伤痕累累的巨盾,横放在膝上。他一遍遍用尽残存的灵力,去催动它、叩问它。
守是守不住了,巧也无巧可取,能来的一兵一卒,更是绝无指望。想让这一坞人活下去,只剩最后一条路——变得更强。强到能扛下卫沧那真正倾尽全力的一击,强到能护住身后这满坞与他同生共死的人。
再快一点……再强一点……他闭着眼,额上青筋暴起,几乎是在心底嘶吼、恳求,求你了……让我再多护住一个人,也好……
这份必须更强的渴念,烧得他浑身发烫、五脏俱焚。
也就在这一瞬——
他膝上那面盾的最深处,那道一直沉睡的、庞大而古老的影子,竟像是被这滔天的渴念惊动了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清晰的悸动,顺着盾身缓缓传来。那不是重墙立壁时的震颤,也不是卸力反弹时的搏动,而是一种更宏大、更深沉的东西—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、比那重墙还要宏大百倍的城墙,正要顺着这面盾,朝着四面八方轰然铺展开去,将他、将这一坞人、将整座避风坞,尽数护在其中。
与此同时,他贴身收着的那块青玉牌,也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,与盾内那丝悸动遥遥共鸣。
陆林雨浑身剧震,猛地睁开了眼!
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一丝感觉——那道悸动,便如惊鸿一瞥,重新沉寂了下去。盾还是那面盾,黯淡、沉默,再无半分异样;玉牌的滚烫,也退了下去。
仿佛方才那一切,都只是他濒临极限时的错觉。
可陆林雨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他的心,狂跳着。
这面盾……果然还没有到头!二阶·重墙,绝不是它的极限!在那更深处,还压着一层他尚未触及的、足以扭转这死局的力量——那,才是这面盾真正的底牌。
只要他能触到它——避风坞,就还有活路!
你在这儿。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顾雨婷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她好不容易匀出来的、稀薄的米粥。
她看见了陆林雨嘴角那一道未干的血迹——方才强催盾力,他到底还是伤了心脉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别再逼自己了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肩上扛着的是什么:这满坞人的命,如今全系在他一个人、一面盾上。他不逼自己,谁来逼?
于是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在他身边坐下,把那碗还温着的粥塞进他手里。
一个字没有,却胜过千言。
陆林雨捧着那碗粥,望着城下连绵的营火,心里那点因盾之异动而起的火,烧得更旺了。他必须在避风坞被彻底磨垮之前,触到那面盾更深处的力量。
然而,卫沧却没打算再给他时间。
天光将明时,城下卫沧的中军帅帐里,一骑玄甲使者打马而出,径直朝坳口驰来。
这一回,他带来的,不是又一波强攻——而是一纸,冷酷的,通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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