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坞总攻将至的消息,压得避风坞喘不过气。
顾雨婷没有坐以待毙。她清点了所有还能联络上的关系——那些当初受过避风坞恩惠、或曾与它称兄道弟的邻近客族据点,一封封求援的信,趁着夜色,从坞后那条小道悄悄递了出去。这已是走投无路下的最后一搏。谁都清楚,总攻一旦压下,避风坞独木难支;哪怕能多拉来一点点外援,都可能是多撑几日、乃至压垮天平的那一根稻草。
可换回来的,却是一盆盆冰水。
最先回信的,是石泉屯。避风坞曾为它端了源庭的驱兽据点、护住满屯老小;可这一回,那位断臂的老者却只托人捎回一句话:避风坞的恩,石泉屯记着。可源庭势大,我们……实在没这个胆子。对不住了。
字字里都是愧疚与无力。陆林雨没有怪他——石泉屯不过几十户人家的小屯,拿什么去碰源庭的灭坞大军?这份没胆量,他理解。
可有些据点,就没这么了。
坞西边一处曾受过避风坞庇护的客族寨子,非但一口回绝,反倒转头就把避风坞的消息当作投名状,献给了城下的卫沧——借此向源庭表一表忠心,换自家一份苟安。更有甚者,几处据点已经明里暗里地与卫沧的人往来,盘算着等避风坞一破,好去分一杯羹、捡些便宜。
最叫人心寒的,是顾雨婷派出去的几路信使,大多石沉大海——有的被卫沧的铁骑截杀在半道,有的竟被某个识时务的据点绑了,送到城下。卫沧当着满坞人的面处置了他们,把几颗血淋淋的头颅,挂在了坳口外的旗杆上。
他要用这一幕告诉避风坞的每一个人:别指望了,没人会来,也没人敢来。
老周听说了这些回音,气得胡子直抖:他娘的!西边青石堡那帮人,前些时候闹粮荒,是坞主从咱们自家口粮里匀出两车,亲自带人给他们送去、救了一寨老小的命!如今咱们有难,他们连门都不给开,反手还捅咱们一刀——这还是人干的事吗?!
顾雨婷把这些回音一条条报给陆林雨听,议事屋里的气氛沉得能滴出水。
陆林雨听完,没有动怒,也没有多言。他只是拿起炭笔,在那张记着往来据点的册子上,把那几个落井下石的名字,一个个重重地圈了起来。
记着。他声音很平,却透着一股寒意,谁雪中送炭,谁落井下石,今日这一笔,我都替避风坞记下了。
只要能活过这一关——这些账,总有一天要一笔笔清算回来。
至于那远在西陲的楼兰城,到底还念着几分香火情。灭坞大军合围之后,它仍冒着风险,经那条隐秘的商路,悄悄送来了两回粮械。
可也仅止于此了。至于出兵相助,那位亲和派的当家始终没有松口。这怪不得楼兰——它远在千里之外,与避风坞不过初通商路,凭什么为一座萍水相逢的孤坞,贸然去开罪源庭那样的庞然大物、把整座大城都拖进战火?结盟共抗源庭的话,那当家早说过:要看避风坞,能不能先挺过眼前这一关。
而卫沧,则用最冷酷的方式,断绝了避风坞最后一丝侥幸。他一面以正规军车轮强攻,一面派铁骑把四野的每一条道、每一处隘口都封得死死的。这一手收网,不是要你,而是要防你逃、防有人来救——把避风坞焊死在原地,好让那即将压下的灭坞总攻,一击致命。
内无粮械,外无一兵一卒之援。避风坞,成了一座真正的、四面皆敌的死岛。
箭楼上,夏岚狠狠啐了一口,一双利眼里满是愤懑,当初咱们驰援磐石寨、护着石泉屯的时候,怎么没见他们这么识时务?如今咱们有难,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,还有落井下石的——这世道,真他娘的凉薄!
陆林雨站在她身侧,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,却只是淡淡道:别气。
记着就好。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平静得近乎沉稳,先活过这一关。旁的,活下来再说。
夏岚一怔。
她看着这个身陷绝境、被半个天下抛弃、却依旧腰杆笔直、不慌不乱的男人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又不受控制地,深了一分。有些人,越是把他逼到墙角,越能看出他脊梁里那股压不弯的劲。
顾雨婷却从那几处落井下石的据点与卫沧的往来里,嗅出了一丝别的味道。
源庭这一手,不只是灭一个避风坞。她指尖点着舆图,眸色凝重,它在借这一战,分化拉拢周边的客族——谁肯献投名状、谁肯替它带路,它就许谁一点甜头。逐个击破、驱虎吞狼……好狠的算计。
陆林雨沉默地听着,把这一笔也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而就在这内外交困的死局之上——城下,卫沧大军的后方,那些用厚布蒙着、由数十头健牛拖曳、连日运抵的庞然大物,终于被一件件揭开了蒙布,森然地架了起来。
墙头上,一坞人望着那渐渐揭开的、比任何攻城器械都更巨大狰狞的轮廓,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。方才夜袭反将一军的那点解气,早被这森然一幕压得干干净净。
顾雨婷凝望着那几件庞然大物,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。那是专门砸墙的家伙。她低声道,一旦架好、开砸,咱们这道坳口天险,怕撑不了几轮。
她转向陆林雨,一字一句:总攻一起,就是不死不休。城破之日,便是屠城——不会有第二种结局。
陆林雨望着那森冷的轮廓,缓缓握紧了拳。留给避风坞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;而他能倚仗的,除了这一坞不肯认命的人心,就只剩背上这面被逼到极限、却还没到头的盾。
灭坞总攻的獠牙,已经露出了它森冷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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