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数日的死守，把避风坞掏得只剩一副空壳。滚木擂石早已见底，箭矢一支掰成两支用，粮仓里能下锅的东西，老郑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。伤员塞满医棚，能站上墙头的人一天少过一天，卫沧的强攻却半分不减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碾盘，一圈圈磨着这座孤城最后的气力。
所有人都清楚——这么下去，用不了几日，避风坞就要被生生耗死在这道坳口上。
转机，却在这走投无路的当口，毫无征兆地来了。
那是粮械告急后的第三夜。坞后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崖间小道上，周宁的斥候借着铜铃的指引，发现了一批码放整齐的麻袋。
搬回坞里一看，满坞人都愣住了——袋子里装的，全是避风坞眼下最缺的东西：崭新的箭矢、成捆的金创药、够全坞人吃上几日的干粮。没有旗号，没有落款，来路成谜。有人说是老天爷开眼，也有人疑心是卫沧下了毒的圈套。
可陆林雨赶到时，一眼就注意到，最上头那只麻袋的绳结上，系着一缕极淡的、几不可察的气息。
他心头一动——那是一缕剑意。清冷、孤绝，他再熟悉不过。
苏蓉。
她没有食言。断了一切外援的死局里，她正在那看不见的暗处，为避风坞奔忙。
这批天降的粮械，很快传遍了全坞。连日死守、人心惶惶的绝境里，忽然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处递来救命的东西——那份原来我们不是孤军、原来还有人惦记着避风坞的暖意，比粮械本身，更能撑起一坞人快要垮掉的士气。只是这位无名的恩人是谁，除了陆林雨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麻袋最底下，还压着一张薄薄的纸。纸上没有称呼、没有署名，只寥寥几行字：卫沧这几日攻势的节奏、换防的空当，还有一处最要紧的——今夜三更，卫沧会遣一支精锐，从坳口西侧那道干涸的河床，摸上来夜袭。
陆林雨与顾雨婷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。这份情报，比那批粮械还要金贵百倍。
是苏蓉。陆林雨低声道，把那缕剑意的事说与顾雨婷听。
顾雨婷怔了怔，眸光复杂：那夜她来避风坞，我也见过她一面……可她一个人，敢在源庭灭坞大军的眼皮子底下给咱们送粮、递军情——这份胆色与情义，我顾雨婷是真服了。她顿了顿，语气沉下来，只是……她这样做，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。
是圈套，还是真情？顾雨婷只斟酌了片刻，便拍了板，宁可信其有。今夜，咱们在西侧河床，给他备一份。
入夜，避风坞熄了大半火把，装出一副疲兵酣睡、防务松懈的模样。夏岚带弓手埋伏在河床两侧的高坡，石坚领敢死队猫在下游的乱石堆后，陆林雨负盾守住最险的隘口。
三更时分，河床的暗处，果然响起了极轻的、压抑的脚步声。一支黑压压的精锐，正弓着腰、屏着息，顺着干涸的河床，朝那毫无防备的坞墙摸了上来。
就等他们尽数踏进那片洼地——
顾雨婷一声令下，两侧高坡上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！石坚的敢死队从乱石后杀出，堵死退路；陆林雨的盾分身当空飞掷，把冲在最前的几个连人带兵器尽数拍飞。
那队精锐的头领是个悍勇之辈，眼见中伏非但不退，反倒厉声呼喝、想强冲开一条血路。陆林雨一个箭步顶上，重墙横在隘口，卸力反弹把他那记拼死的猛冲，狠狠掀翻在地。没了头领，这支伏兵的攻势顿时散了。这支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精锐，一头撞进严阵以待的杀阵，丢下一地尸体，狼狈退了回去。
这是连日死守以来，避风坞头一次不是被动挨打，而是抢先一步、反将了卫沧一军。墙头上，压抑了许久的一坞人，终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、解气的欢呼。
战罢，陆林雨独自登上坞墙，望着西侧那片重归沉寂的河床，久久出神。那缕剑意，早已散了。
暖的是——绝境四合、人人自危的死局里，还有那样一个人，不声不响地替他挡着、护着。沉的是——她一个人在那看不见的凶险里，究竟要担多少？源庭眼线遍布，她这样暗助一座被灭坞大军围死的孤坞，一旦被发现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她既肯这样护着你，身后传来顾雨婷的声音。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，塞进他手里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，底下却压着别的东西，你就更得给我好好活着——别辜负了她这份，拿命换来的护。
陆林雨捧着那碗汤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就在苏蓉于暗处递来这一援的同时，敌阵之中，那道玄袍身影，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，替避风坞着手。一个在暗处送粮递信，一个在明处按兵不动；两个人为着截然不同的缘由，却在这座孤坞头顶，悄然交叠成了它唯一的生机。只是他们彼此并不知情——一如陆林雨此刻，也读不懂这一一背后，那段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揭开的因果。
夜更深了。陆林雨重新展开那张薄纸，借着火把的光又看了一遍——方才只顾着西侧夜袭，他竟险些漏了纸角上那几行更小、也更叫人脊背发凉的字：
卫沧已不耐零敲碎打。攻坞重器将至，数日之内，必发全力灭坞之总攻。
陆林雨握纸的手，一点点收紧。
零敲碎打的强攻，避风坞尚且被磨得油尽灯枯；那真正倾尽全力、以重器开路的灭坞总攻一旦压下——这座孤坞，还扛得住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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