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的阴影，比刀剑，更能压垮人心。
连日的血战、成片的伤亡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而真正压垮人心的，是卫沧那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——它不叫阵、不劝降，只是一天天、一波波，冷酷地把人往死里推。
这种看不到头、也看不到活路的绝望，终于，把一些人的胆，实实在在地，吓破了。
先是夜里。
巡夜的周宁，撞见两户人家，正摸黑收拾着细软，想趁换防的空当，从后山的小道溜出去。
被拦下时，那家的汉子扑通就跪了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周队……让我们走吧……我们不是不念坞主的好……可再这么打下去，咱们全得死在这儿啊！我……我婆娘，我那还在襁褓里的娃…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，死在这坳口上……
他们不是奸细，也不是坏人。
他们只是一群，被死亡的巨浪拍垮了的、想活命、想护住家人的普通人。
紧接着，坞里那股压得极低的私语，也渐渐藏不住了。
交了那面盾吧……兴许，源庭就肯放咱们一条生路……
凭什么？凭什么要为了坞主一个人的盾，搭上咱们所有人的命？
这样的话，起初还只是几个人的嘀咕，可短短一两日，竟像瘟疫一般，在坞里悄悄蔓延开来。
毕竟，避风坞里，不只有能提刀上墙的汉子。还有被紫雾一道卷来的老人、女人、孩子——他们大多没有自保之力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男人一个个抬上墙、又一个个凉透了抬下来。那份眼看至亲要死在这里、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恐惧，比死亡本身，更磨人。
有人想活命，有人想护住一家老小，有人还揣着总有一天要回家的念想、不肯就这么死在异乡——种种活下去的渴望，在卫沧那不见尽头的强攻下，一点点，扭曲成了动摇。
军心，第一次，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口子。
这股暗流，很快传到了陆林雨耳中。
顾雨婷本已按剑要去弹压，却被陆林雨，抬手拦住了。
不用抓，也不用压。他摇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他们没错。
他没有把动摇的人当叛徒，反倒，亲自把那几户想逃的人家、和那些私语最凶的，都请到了坞墙上。
彼时，天刚蒙蒙亮。卫沧的大军还在坳口外沉沉地压着，黑云一般，望不到头。
陆林雨没有讲什么大道理。他就那样，浑身是血、一身征尘地，站在他们面前。
我知道你们怕。他开口，第一句话，就把所有人都说愣了，我也怕。
这些日子，死了多少弟兄，我一个个，都记着名字。赵大柱、王二、还有昨天没能救回来的那几个……他一个个念着，声音发涩，他们也有爹娘、有想护的人。我没能护住他们，我心里，比谁都难受。
众人静了下来。谁也没想到，这个死顶在最前的坞主，会当众承认自己的怕。
想走的，陆林雨环视一圈，一字一句，我不拦。后山那条小道，我让周宁，给你们留着。
可我陆林雨，不走。
他抬手，拍了拍背上那面伤痕累累的巨盾。
只要我还站着，只要这面盾还没碎，我就守在这道墙上，守到最后一个人。你们的身后，是你们的家、是你们要护的人——那也是，我要用命，替你们挡在前头的东西。
走，还是留，你们自己定。但我想让你们知道——留下来，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拼命。这道墙塌之前，我这面盾，就是你们的墙。
话音落下，墙头一片死寂。
就在这时，顾雨婷，平静地，补上了最冷、也最实的一刀。
坞主给了你们选的自由。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可我这个当军师的，得把另一笔账，也替你们算清楚。
你们想交盾保命？她一指坳口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，那就好好看看，卫沧这几日的打法——他，可像是要留活口的样子？
他不劝降、不受降、不留俘，从头到尾就一个念头：把避风坞连人带坞，碾成齑粉。你们把盾交出去，他一样会踏平这里——只不过，交了盾的你们，连一件还手的凭仗都没了，死得，更快、更贱。
至于放你们一条生路？她冷笑一声，别忘了，咱们手里，还攥着他驱兽屠寨的铁证。源庭那样的东西，会留着一群，知道它腌臜底细的活口吗？
一句句，像冰锥，把动摇者心里那点交盾就能活的幻想，戳得粉碎。
是啊。到了这一步，他们，早已没有退路。
那几户想逃的人家，最终，没有走。
不是被强留下的——当他们看清那条原是死路，也看清那个把怕和痛都摊开、却依旧死守在最前的坞主，那点被吓破的胆，竟又一点点聚拢了起来。
那个昨夜跪地求走的汉子，最后也没有走。他红着眼，默默走到墙根下，抱起一块滚木，重新搬上了墙头。路过陆林雨身边时，他闷声道了句：坞主……方才，是我怂了。我这条命，交给避风坞了。
陆林雨拍了拍他的肩，没多说什么。有些信任，不必言语——一个眼神，就够了。
军心，重新拢住了。
可陆林雨清楚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胆气是聚回来了，可死亡的阴影还在、大军的强攻还在。只要这绝境再深一层、再多死几个人，这道刚刚弥合的裂痕，随时，都会再一次，裂开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人群里，有那么一两双眼睛，在听完这一切后，悄悄低下了头——那点动摇，并没有真正散去，只是，藏得更深了。
稳住了人心，陆林雨才松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喘匀，老郑，就一脸凝重地找了过来。
坞主……粮和器械，快见底了。老郑的声音发沉，连日死守，消耗太大。滚木、擂石、箭矢……撑不了几日了。粮食……就算再省，也顶多再撑三五日。
陆林雨的心，又沉了下去。
人心的裂，他能靠一身血、一面盾，勉强补上。
可这断了外援、掏空了家底的绝境——他，又拿什么去补？
四面楚歌，弹尽粮绝。
避风坞这座孤城，正被卫沧，一步步逼向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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