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是在血与火里,一天天熬过去的。
卫沧的强攻,一波狠过一波,从不给避风坞半刻喘息。坳口那道天险,一寸寸地,成了一座血肉磨坊。
陆林雨几乎住在了坞墙上。
二阶·重墙立地成壁,把一次次冲上来的死士与魔物挡在墙外;哪一处溃了口,他的盾就飞掷到哪一处;卸力反弹的本命技,在这日复一日的死战里,被他磨得越来越熟——攒满力道、收着劲儿,朝着最密的敌阵,狠狠回去,一次次把眼看要崩的缺口,硬生生堵住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石坚领着敢死队,在缺口处肉搏死守,一身的伤,却越战越勇;夏岚据在箭楼上,箭无虚发,专点那些爬上墙头的死士;周宁的铜铃撒满全坞,哪一段墙要破,他第一个出来。
而阿木——那个憨厚的、总攥着陶罐的年轻人——一次次冲在最险的地方。每当有死士要突破防线、扑向顶在最前的弟兄,他便攥着陶罐冲上去,光华一闪,把那几个死士,死死住两息。
就这两息,够了。够顶在前头的弟兄,喘一口气、补一记刀、把缺口重新堵上。
可那两息的空当,阿木自己,却是拿命去换的。有好几回,他定住了敌人,自己却险些被乱刀淹没,全靠石坚拼死把他拽回来。
陆林雨看得心惊肉跳,一遍遍吼他退后。
阿木却只是抹一把脸上的血,咧嘴一笑:坞主,我这定身,能救人!我不上,谁上?
那份实诚,让陆林雨心头又暖又疼。
陆林雨知道,阿木怕。这年轻人不是什么天生的勇士——每回冲上去前,他攥陶罐的手都在抖;每回从死人堆里被拽回来,都要缓上好一阵,才止得住哆嗦。
可他每一次,都还是冲了上去。
有一回歇战的空当,陆林雨问他怕不怕。阿木挠着头,憨憨地笑:怕啊,咋不怕。可我这两息定身能替兄弟们挡一挡……我要是缩了,前头的人,就得多死几个。
他顿了顿,望着坞墙外那片望不到头的敌阵,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点不属于他这憨样的东西:等打完这仗……我还想,好好活着呢。
陆林雨没接话,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。
而在坞墙之后的医棚里,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死战,也在同时进行。
夏微跪在血泊中,双手紧握那柄通体翠绿的治愈法杖。杖顶的白色宝石,一次次亮起柔和的光,覆在一个个被抬下来的、血肉模糊的重伤员身上——那些本已悬在鬼门关上的命,被这白光,一点一点,拉了回来。
连日血战里,那柄治愈法杖已不知倾尽全力施为过多少回。
可这法杖治的是别人的伤,耗的,却是她自己的生机。每倾力救回一个人,她的脸就白上一分;救到后来,她嘴唇没了血色,握杖的手抖得厉害,几次险些晕厥过去。
夏岚从墙头抽空瞥见妹妹那副透支的模样,心疼得眼眶发红,冲下来想拦。
姐,我没事……夏微却摇头,把她推开,声音虚弱却执拗,还有人……在等着救……我停下来,他们就没了……
夏岚张了张嘴,终究,没能把那句别救了说出口。
她太了解妹妹——宁可燃尽自己,也见不得眼前的人在手底下咽气。
可即便夏微拼尽了性命,即便陆林雨的盾守得再密——
有些人,还是没能留住。
那一日午后,一个从守坞时就跟着陆林雨、并肩到今天的老兄弟,替他挡下一记刺向后心的冷枪,被死士的长矛,狠狠贯穿了胸膛。
陆林雨嘶吼着扑过去,一盾把那死士拍飞,可已经晚了。
他抱住那渐渐冰冷的身子,冲后方的医棚,声嘶力竭地喊:夏微!夏微快来!
夏微踉跄着扑过来,白宝石的光,一遍遍覆上那道贯穿的伤口——
可这一次,那道光,却怎么也吊不住,那正飞快流逝的生机。
因为这个人,伤在了要害,几乎是当场,就去了。
治愈法杖救得回濒死的人,却唤不回,已经踏出鬼门关的魂。
夏微跪在那里,握着渐渐黯淡下去的法杖,眼泪,大颗大颗地砸下来。
陆林雨抱着那具尸体,久久没有动。
那个老兄弟走的时候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,像是想跟他说句什么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两个字,陆林雨扛在肩上这么久;可这一刻他才第一次,这样痛彻心扉地,尝到了没能护住的滋味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老兄弟,叫赵大柱。是当年守坞时头一批跟着他、把后背交给他的人之一。被紫雾卷来之前,他在原来那个世界,还有妻子、有娃——这一世漂泊,他最大的念想,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去,看他们一眼;可如今……再也回不去了。
陆林雨亲手,替他合上了眼。
他没有掉泪,那份痛却重得让他一整日喘不过气。
他忽然极清楚地意识到——他背上这面盾,挡得下千军万马,却挡不住身边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,在他眼前倒下去。
那一整个下午,陆林雨顶在墙头,几乎是红着眼在战。
夏岚一直守在他侧后,替他护着盾飞离身的空门。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憨厚温吞、此刻却把满腔悲愤都化进盾里、死死顶在所有人身前的男人——
她看他的眼神里,那点一直守着的疏离与审视,在这一刻,彻底化了。
有些男人,是要在这样的血与火里,才看得清,他脊梁的分量。
入夜,强攻终于暂歇。
顾雨婷清点着这一日的伤亡名册,一个个名字被划去。她的笔,几次,都握不稳。
每划去一个名字,都像在她心上剜下一块肉。这些名字背后,曾是一个个在坞里说笑、干活、盼着打完仗好好过日子的活人;如今,都成了这薄薄一页纸上,冰冷的一笔。
短短几日,折损的弟兄已经数不过来。
而就在这血淋淋的沉痛里,那根自大军压境起就一直绷着的弦,又被悄悄搅动了起来。
夜深人静时,几处屋舍的暗影里,又响起了压得极低的、惶惶不安的私语。
这么打下去……咱们,还能剩几个?
那面盾……真就那么金贵,值得咱们,把命,全搭进去?
动摇的暗流,在死亡的阴影里,重新,涌动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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