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坞墙，顺着那骨干颤抖的手指，望向敌阵后方。
只一眼，他的心就凉了半截。
那里，在卫沧帅旗的斜后方，果然立着一道按辔不动的、玄色的身影。一身玄袍，气度深不见底，即便隔着数里战场、隔着漫天血火，那道身影透出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陆林雨也一辈子都不会认错——
裴砚。
那个在避风坞坞门前，只随手一拍，就把他倾尽全力的重墙、卸力反弹、连同刚破的凝纹，尽数碾碎的男人。那个让他第一次，真真切切尝到了什么叫的男人。
陆林雨的心，一寸寸沉进了冰窟。
他比谁都清楚裴砚的可怕。避风坞倾尽全力，连卫沧麾下一员偏师悍将都要拼死才挡得住；可裴砚这样的人，只需要一只手，就能把这座坞，连同坞里所有的人，轻描淡写地，抹平。
若是裴砚下场——避风坞连一炷香，都撑不住。
陆林雨死死攥着盾缘，掌心全是冷汗。他几乎能想象到，下一刻，那道玄袍身影凌空而落、一掌落下、满坞皆没的景象。
可是——那一刻，始终没有来。
一整个白天，卫沧的强攻一波接一波，惨烈依旧。
可那道玄袍身影，却自始至终，只是按辔立在阵后，远远地看着，一动，也没有动。
他既不下场，也不出手，甚至连一句号令都没有。仿佛这场灭坞的血战，与他毫不相干；仿佛他来到这里，只是为了远远地，看上一眼。
陆林雨提着的那颗心，悬了一整天，却始终没有等到那灭顶的一击。
这份按兵不动，比裴砚真的动手，更让他心里发毛。
午后那场最凶的强攻里，怪事，发生了。
一队死士撞破了坳口侧翼的一处矮墙，缺口大开，眼看就要长驱直入——石坚带人拼死去堵，却被死死缠住，一时抽不开身；陆林雨在另一头的主缺口分身乏术，眼睁睁看着那处侧翼，就要彻底崩了。
那是避风坞今日，最凶险的一道杀机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陆林雨的余光，瞥见那道玄袍身影，似乎，极轻地，动了一下——像是要抬手，像是只需一个念头，就能顺势撕开这道口子，让避风坞就此崩盘。
陆林雨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可那只抬起的手，却在半空，顿住了。
裴砚偏过头，对身旁一名请命出击的偏将，淡淡地说了句什么。隔得太远，陆林雨听不真切，只依稀读出了那口型里，几个漫不经心的字——
……不急，再看看。
那名偏将一愣，攻势便硬生生地，缓了那么一瞬。
就这一瞬，石坚终于抽出身来，夏微的治愈之光及时吊住了几个重伤的弟兄，陆林雨的盾分身也堪堪飞掷过去，把那道侧翼的缺口，重新堵上。
避风坞，又一次，从鬼门关口，捡回了一条命。
入夜，强攻暂歇。
陆林雨立在坞墙上，望着敌阵后方那道重新归于沉寂的玄袍身影，怎么想，都想不通。
裴砚，为什么不下场？
以他的本事，避风坞在他眼里，不过是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。他大可一掌了结这一切，回去向源庭复命领赏。可他偏偏按兵不动；偏偏在那最要命的一瞬，松了口。
是猫戏老鼠、故意逗弄？还是……另有他不知道的隐情？
陆林雨想不明白。
他更不会想到，那道玄袍身影这般反常的背后，藏着的，是一段与他、与这座坞看似毫不相干、却又千丝万缕的因果——一段要到很久以后，他才会懂的因果。
议事屋里，陆林雨把裴砚的反常，说与顾雨婷听。
顾雨婷凝眉，沉默了许久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。
看不懂。她终是摇头，眸色凝重，一个能一掌抹平避风坞的人，却按着手，眼睁睁看着咱们，一次次从他指缝里溜过去……这不合常理。
她抬眼看向陆林雨，一字一句：越是这样看不懂的，越透着古怪，越要留个心眼——说不定，是什么更狠的圈套，咱们还没看透。
顿了顿，她语气又缓了缓：不过……眼下这步田地，也容不得咱们多想。是圈套也好，是天上掉下来的一线生机也罢——他既肯松手，咱们就先把这条命，捡着。别的，活过今夜再说。
陆林雨重重点头。是啊，眼下能多撑一日，便是一日。
陆林雨不知道的是——
就在这一日，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帅帐里，卫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也正冷冷地，落在裴砚的背影上。
这位灭坞主帅，早已察觉了这位随军的消极。一支志在必得的大军里，一个本该是最锋利一把刀的人，却自到了坳口，就作壁上观、按兵不动，甚至几次三番，在最该下死手的关头，莫名其妙地，松了手。
卫沧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，慢慢地饮了一口。
可那道审视的目光里，一丝极冷的、意味不明的东西，正一点点地，凝聚起来。
夜色渐深。借着裴砚那一次次莫名的，避风坞，总算又勉强撑过了一日。
可陆林雨立在墙头，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靠敌人心血来潮的活命，是靠不住的。今日他松了手，明日呢？后日呢？万一哪一日，他不再了呢？
真要活下去，终究，还得靠自己，靠这一坞人的血肉，靠他背上这面，必须再快些变强的盾。
这一夜的血战里，陆林雨又一次注意到——
那个憨厚的、总是攥着陶罐的身影，阿木，一次次冲在最险的地方，用他那两息的定身，替顶在最前的弟兄，争出一线生机。有好几回，他自己都险些没能从那尸山血海里，退下来。
陆林雨心头一紧，冲他喊了句：阿木，当心！
阿木回过头，咧开嘴，憨憨地笑了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：坞主放心！我，行的！
那笑容，在漫天的血火里，干净得，晃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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