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坳口外那片连营数里的灭坞大军,动了。
陆林雨立在坞墙最高处,一夜未曾合眼。他原以为,卫沧会像当年的铁牙盟那样,先扎营、立寨、围而不攻,慢慢地耗、慢慢地困——就像避风坞过去两次被围、被合围时那样,好歹,还留着几日喘息、几分周旋的余地。
他猜错了。
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,那支大军的合围号角,才堪堪落下——
第一波强攻,便如雷霆一般,直接砸了下来。
没有试探,没有叫阵,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。
黑压压的攻城器械被一架架推到阵前,沉重的擂石、床弩,对着坳口天险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;一队队驱兽的死士,驱着成群的魔物,嚎叫着朝坞墙下冲锋;而在魔物身后,是一列列甲胄鲜明、脚步整齐得可怕的正规战阵——他们不像铁牙盟那样红着眼、乱哄哄地扑,而是沉默地、有序地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般,一层压着一层,朝这座孤坞,狠狠推来。
那份冷酷、那份高效、那份我就是来把你抹平、不必多言的杀气,隔着数丈坞墙,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陆林雨的心,一点点往下坠。
铁牙盟凶,可再凶,也是一群为抢盾、抢地盘而来的乌合之众;上回源庭合围,狠,可再狠,也还想着退你、死你,给你留着一条交盾就能活的假活路。
可眼前这支军队不一样。
它不叫阵、不劝降、不围困。
它压过来的每一步,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——
斩草,除根。
顶住!
陆林雨一声暴喝,负在背上的巨盾脱手而出,地一声砸在坳口最险的那道缺口上——二阶·重墙立地成壁,暗金的光华顺着盾面铺开,硬生生把第一股冲上来的魔物与死士,尽数挡在了墙外。
擂石砸在盾壁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,震得他双臂发麻、气血翻涌;他咬着牙,将那句承万击者,可还万击催动到极致,把攒下的力道一次次卸开、又一次次反弹回去,硬把这道要命的缺口,死死堵住。
石坚领着敢死队,在他身侧肉搏死守;夏岚的箭如飞蝗,一支支点落墙下的驱兽死士;周宁的铜铃撒满了坞墙内外,哪一段墙吃紧、哪一处要破,半点瞒不过他的耳朵。
一坞人,把从守坞、从磐石寨、从铁牙盟一路血战里攒下的所有本事,都压到了这道坳口上。
可这一次,格外的难。
正规军的强攻,是不计伤亡的。一波被打退,第二波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压上来,连一口气的间隙都不给。避风坞这边,才顶住半日,墙头墙下便已横七竖八地,躺下了一片。
最凶险的一次,是晌午。一队死士抬着攻城槌,硬顶着夏岚的箭雨、踩着满地尸体,直撞坳口的寨门。厚重的木门在攻城槌下咯吱作响、眼看就要碎裂——陆林雨一个箭步冲上,将巨盾往门后死死一抵,重墙立地成壁。下一记攻城槌狠狠撞来,那扇寨门轰然碎裂——可紧随而来的、几乎要震碎五脏的巨力,却尽数砸在了他横起的盾壁之上。盾面暗金的光华剧烈一颤,他嘴角溢出血来,脚下的青石,被硬生生踩出两道裂痕——他却到底,把这道破开的缺口,连人带盾,死死堵住了。
顶住!换人!他嘶吼着,把攒进盾里的力道猛地反弹出去,将那队死士连槌带人,尽数掀翻。
可他清楚,掀翻这一队,转眼就有下一队,踏着他们的尸体,再压上来。
陆林雨浑身浴血,几乎是凭着一股意志,撑着那面盾,在缺口处堵了一次又一次。
直到黄昏时分,第一日的强攻,才终于被血肉,硬生生地堵了回去。
坞墙上下,一片狼藉。
顾雨婷没有半分慌乱。混乱的战局里,她一道道调令下得又快又准,把有限的人手、器械,一处处填到最要紧的缺口上,硬是在这台碾人的机器面前,替避风坞理出了一条能喘气的缝。
可她的眉头,却锁得越来越紧。
看见没有,她低声对陆林雨道,望着墙下那支潮水般退去、又不慌不忙重整队列的军队,铁牙盟被打退,是溃;他们被打退,是退。一声令下就退,一声令下就再上来——阵型不乱、人心不惊,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。
这样的军队,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寒意,不会因为死了人就崩,不会因为吃了亏就退。它只会,一直压到你再也顶不住的那一刻为止。
陆林雨沉默。他何尝不知——这,正是这支大军,最叫人绝望的地方。
后方的医棚里,夏微跪在血泊中,双手紧握那柄通体翠绿的治愈法杖——杖顶的白色宝石亮起柔和的光,覆在一个个抬下来的重伤员身上,硬生生把几条本已悬在鬼门关上的命,一点点拉了回来。可每倾力施治一回,她自己的脸色,便白上一分——这法杖治的是别人的伤,耗的,却是她自己的生机。箭矢还在头顶横飞,她小脸失了血色、握杖的手抖得厉害,却咬着牙,一步也没有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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