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战前的最后一夜,避风坞没有几个人睡得着。
陆林雨也一样。他索性起身,披衣走出了屋子。
夜风很凉。坞墙上下,值夜的火把明明灭灭;一切都已备到了极致,只等那场灭顶的大军,踏破北方的天际线。
他信步走着,却发现,睡不着的,远不止他一个。
议事屋里,还亮着灯。推门进去,屋里已零零散散地坐了好几个人——顾雨婷在,石坚在,老周、阿木也在。灶膛里煨着一小罐粗茶,几个人围着那点微弱的暖,也没怎么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见陆林雨进来,众人默契地,给他让出了个位置。
没有人提明天那场仗。仿佛只要不说,那泼天的凶险,就能晚一点、再晚一点到来。
倒是老周,吧嗒着旱烟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起,等这仗打完、开了春,他想在坞子东头那片空地上,起一座像样的木工坊。到时候,给坞里每家每户,都添上几件趁手的家什。
石坚咧嘴一笑,粗声粗气地说,他想讨个婆娘。这话把满屋人都逗乐了。
阿木红着脸,攥着衣角,小声说,他想……回家。回到原来那个世界——那个有爸妈、有热乎饭吃、不用天天提着脑袋过日子的家。等打完这仗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哪天,就能找着回去的路了呢。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,眼里,却亮闪闪的。
顾雨婷抿了口粗茶,也难得地卸下了几分军师的锐利。我啊,她望着跳动的火苗,唇角弯了弯,等哪天天下太平了,就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,什么都不管,好好睡上它三天三夜。
众人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一个个,都是些微不足道的、近在眼前、却又远在天边的念想。
陆林雨静静地听着,心头忽然一阵发热,又一阵发酸。
这些人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被逼到了绝境的墙角,明天就要面对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战。可他们心里揣着的,竟还是这样一些朴素得让人心疼的、关于好好活着的盼头。
他们想要的,从来都不多。
那坞主你呢?老周吧嗒着旱烟,把话头笑呵呵地递了过来,等打完这一仗,你想做点啥?
一屋子的目光,都落到了陆林雨身上。
陆林雨怔了怔,望着火光里那一张张脸,心头百味杂陈。
我想……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让老周的木工坊,能安安稳稳地起起来;让石坚,能踏踏实实地讨上婆娘;让阿木,有朝一日能寻着一条回家的路。
我想让这一坞人,都能好好地、有尊严地,活下去。
屋里静了一静。众人望着他,眼里,都是暖。
也就在这一刻,陆林雨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彻底地定了下来。
他一直都在被动地活着。从穿越那天起,他就像一叶浮萍,被兽潮推着、被源庭撵着、被一场又一场的绝境逼着,跌跌撞撞,才勉强活到今天。他打的每一仗,几乎都是被逼到墙角、不得不拼命的仗。
可现在,他不想再这样了。
他望着火光里这一张张朴素而坚韧的脸,在心里,重重地,对自己立下了一个誓——
他要变。
从今往后,他不要再做那个只会缩在盾后、被动挨打、等着别人来决定自己生死的人。
他要主动去查——查清源庭那遮天蔽日的图谋,查清他背上这面盾、怀里那块玉牌,究竟藏着怎样的天大秘密。
他要主动去攻——不再困守这一座孤坞,而是一步一步,把手,伸向那片更广阔、也更凶险的天地。
他要强到,有朝一日,能反过来,把源庭这盘吞噬了无数客族的、血淋淋的死局——
连根,掀翻。
让老周,能安安稳稳地起他的木工坊;让石坚,能踏踏实实地讨他的婆娘;让阿木,有朝一日能寻着一条回家的路。
让这一坞人,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、被当成柴薪的客族——
都能,堂堂正正地,活出个人样来。
这个念头一旦立定,便如同一颗种子落地生根,再也无法撼动。
这后半段话,他没有说出口。有些誓,太重,重得需要用往后的整个余生,去一点一点地兑现。
可顾雨婷,仿佛看穿了他心底那翻涌的惊涛。她端起那罐温茶,替他斟了一碗,递到他手里,只淡淡道了一句:这条路,往后,算我一个。
石坚憨憨一笑,把胸脯拍得砰砰响:算俺老石一个!
老周、阿木也纷纷点头。没人追问陆林雨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天大的事——他们只知道,这个男人要往哪儿走,他们,就跟到哪儿。
陆林雨下意识地,摸了摸身侧那面沉默的巨盾。
从前,这面盾,是他活命的凭仗。可如今,在他心里,它已不仅仅是一面盾了——它是那个庞大真相的钥匙,是他要护住这一切、也要解开这一切的……答案。
夜渐深。
顾雨婷不知何时,已悄然来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,望着灶膛里那点将熄的火。她没有说话,可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并肩,本身,就是一种最踏实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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