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蓉的马蹄声,消失在议事屋里,孤灯摇曳,只剩下陆林雨与顾雨婷两人,和一屋子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苏蓉今夜带来的东西,太重了。重得,压得他们连呼吸,都有些艰难。
陆林雨怔怔地坐着,脑子里反反复复,都是苏蓉那几句话。
紫雾不是天灾。是有人,把他们这些人,从原本的世界里,一批批地了过来。种下他们,是要他们,去填一道无底的窟窿。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,他们客族,从来就不是人。
是消耗品。是柴薪。是一茬一茬,烧完就丢的……柴薪。
一股寒意,顺着脊背,一寸寸地爬了上来。
他想起了太多张脸——从紫雾里跌出来时,那些惊惶无措的同伴;死在魔狼口中的、死在链锯之下的、死在磐石寨那场大火里的……一张张,曾经鲜活、如今却已化作黄土的脸。
原来,他们的生死,从一开始,就只是别人棋盘上,一个早已算好的、微不足道的数字。
这个认知,像一块寒冰,几乎要把陆林雨的心,彻底冻透。
可就在那彻骨的寒意即将化作绝望的一刻——
陆林雨的胸膛里,却有另一股东西,轰然烧了起来。
不是绝望。
是愤怒。是不甘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这些人,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、有爹娘有牵挂的人,就该被当成柴薪,被人不明不白地,种下来、又烧掉?
他们在原来的世界里,或许是坐办公室的、是拧螺丝的、是念书的、是谁的爹娘、是谁的儿女……他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,自己的悲欢喜乐。是那场该死的紫雾,把这一切,尽数夺走了。
可即便如此——他们也依然,是人。
不是柴薪。不是数字。不是谁棋盘上,可以随手舍弃的一枚棋子。
我们不是柴薪。陆林雨忽然低声开口,一字一句,像是在对顾雨婷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不管是谁,把我们种到这儿来的;也不管,他们想拿我们,去填什么窟窿——
我们,偏要活下去。
活得,像个人。
顾雨婷静静地看着他。
孤灯的光晕里,这个男人眼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,让她心头,也是一热。
说得好。她轻声道,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坚定的弧度,这世道再吃人,总得有人,不认这个命。
她顿了顿,眸光沉静下来,恢复了那份军师特有的锐利:苏蓉带来的,虽是催命的消息,可对我们而言,未必全是坏事。
至少,我们现在知道了——源庭为何而来,它要什么,我们又,在为什么而战。
知道了这些,这一战,我们才不算,死得糊里糊涂。
说到这里,顾雨婷的眼神,忽然暗了一暗。
陆林雨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是比众人早两个月被卷进这个世界的上一批人里,唯一活下来的一个。那几百个同伴,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这片吃人的土地上,最后,只剩她一人,踩着满地尸骨,走到了今天。
从前,她只当那是运气,是这世道无常。可如今,从苏蓉口中听来消耗品这三个字——她才惊觉,那几百条人命、那几百个鲜活的同伴,或许从被种下来的第一天起,就压根不在该活下来的名单里。他们的死,不是意外,是……早就算计好的。
那股沉了两个月的、幸存者的钝痛,混着此刻的愤怒,一并翻涌了上来。
所以,她轻声,却一字一句,这个命,我更不认了。
陆林雨重重地点了点头。是啊。至少,他们不再是一群蒙在鼓里、任人宰割的羔羊了。
议事屋外,夜已深了。
陆林雨送顾雨婷出门时,恰见夏微披着件外衣,提着一盏小灯,怯生生地立在不远处,像是已等了许久。
我……我看议事屋的灯一直亮着,想着你们许是忘了时辰,饿着了。她低着头,把手里一直捂着的、还温热的两个粟米饼,塞到陆林雨和顾雨婷手里,声音细若蚊蚋。
不远处的墙根下,夏岚正抱着长弓,靠在阴影里假寐。听见动静,她掀了掀眼皮,瞧见妹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又瞥了一眼陆林雨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极轻地,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有几分了然,有几分无奈,还有一丝,连她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、说不清的滋味。
夜更深了。
送走了夏家姐妹,陆林雨独自登上坞墙,望着苏蓉离去的、那个北方的方向。
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,苏蓉口中那桩只有她去才拦得住的、更坏的事,和那处遥远的、标着陌生坐标的北方——似乎冥冥之中,指向着同一个地方。
他下意识地,握紧了怀里那块青玉牌。
冰凉的玉牌,贴着他的胸口,静默无声。可他知道,这块小小的玉牌,和他背上这面盾,如今已成了源庭眼中,比避风坞满坞人命还要金贵百倍的东西。
苏蓉的叮嘱,言犹在耳——藏死它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坞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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