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可知道,我出身的,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?
苏蓉这一句反问,让议事屋里的空气,凝住了。
陆林雨摇了摇头。
关于苏蓉,他知道的太少了。只知道她一手剑术强得可怕,清冷孤傲,一次次在暗处,遥遥地护着他这面盾。至于她从哪儿来、为何要护他——他一无所知。
苏蓉垂下眼,望着孤灯的火苗,沉默了许久。久到陆林雨以为她又要把话咽回去时,她却终于,极轻地,开了口。
我出身的那一族,她的声音很淡,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,世世代代,只做一件事——
守护。
守护一道,古老得已无人能说清源头的……封印。
陆林雨心头猛地一跳。
封印?
那道封印之后,镇着什么,我不能说,也不该在此刻说。苏蓉的眼底,掠过一丝深切的凝重,你只需知道,那是一件……关乎这整个世界生死存亡的东西。而我的家族,便是那道封印世代相传的守护者。
一个世代镇守着某种惊天封印的古老家族。
陆林雨只觉得,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、宏大而幽暗的画卷,正随着苏蓉的话,一角一角地,向他展开。
正因守着那道封印,苏蓉继续道,我的家族,才知晓许多,这世上绝大多数人,都不知道的隐秘。
比如——你们客族,究竟是怎么来的。
陆林雨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这个盘桓在他心底最深处、几乎已经绝望的疑问,竟要从苏蓉口中,得到解答?
紫雾,从来不是什么天灾。苏蓉一字一句,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真相,是有人,用它,把你们——把无数原本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,一批批地,到了这片土地上。
种下你们,是要你们,替他们,去填一道……无底的窟窿。你们客族,在他们眼里,从来就不是人。是消耗品。是拿来对抗那场灾劫的、一茬一茬的……柴薪。
议事屋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林雨只觉一股寒气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早从那神秘人临死的只言片语里,隐约触到过这真相的一角;可此刻被苏蓉如此清晰、如此残忍地全盘道出——那份冲击,仍让他浑身发冷。
原来,他们这些人,从被卷来的第一天起,就只是别人棋盘上,一枚早已注定要被弃掉的棋子。
也正是在这一刻,陆林雨终于懂了——苏蓉那一贯的冷淡疏离之下,为何总藏着一丝,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。
她不是看不起客族。她是早就知道,这些人,是何等的无辜,又是何等的……身不由己。
可知道了真相,又能如何呢?苏蓉自嘲般地,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里,是化不开的苦涩,我的家族,世代守着那道封印,也只能世代……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种种不公,无能为力。
更何况,如今……
她顿住了,眼底那份沉重,几乎化作了实质。
如今……我那个家族,早已不复当年。人才凋零,四处受制,连自保,都已艰难。
陆林雨心头一震。他想起了裴砚那半句没头没尾的惋惜——那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……连她想护的东西都护不住,连她自己……
原来,指的是这个。
那样一个煊赫、古老、世代守护着惊天封印的家族,竟也在某种暗流里,走向了式微、受难。而这暗流的源头——
是源庭?陆林雨脱口问道。
苏蓉没有答。可她那一瞬间冰冷下来的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陆林雨望着眼前这个背脊挺直、眉宇间却压着无形重担的女子,心头忽然明白了几分——她一次次不远千里来护他这面微不足道的盾,或许,正因为这盾,正是她那曾经煊赫、如今却人才凋零的守护世家,最后的一线指望。
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留,仿佛家族之事,是她心底一块不愿轻易触碰的伤。
不说这些了。苏蓉敛去情绪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落回陆林雨身上,我今夜来,最要紧的,是要提醒你一件事。
你手里的东西——那块青玉牌,还有你从磐石寨地底得来的另一样信物。
她话音刚落——
陆林雨贴身收着的那块青玉牌,竟毫无征兆地,极轻地,一热!仿佛在回应苏蓉的话,又像是在无声地,印证着什么。
陆林雨神色一凛。
那两样东西,苏蓉盯着他,一字一句,重逾千钧,是货真价实的遗迹信物。务必,给我藏死。
源庭一直在搜寻的,正是这些。眼下,它或许还只当你是个得了盾的客族,在你。可一旦……它确认了,你手里已集齐这些信物——
那时候,源庭便再不会只是了。它会不惜一切代价,来取。
到那时,今夜这支灭坞大军,比起真正会压向你的东西——不过是,小巫见大巫。
陆林雨死死攥着那块微热的青玉牌,脑中,那些散落的碎片,飞快地拼接、旋转——
那道古老的封印,那些遍布各地的遗迹信物,那面源庭志在必得的盾,还有那句曾响在耳边、久久不散的话:我们要找的那面盾……出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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