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灯的光晕里，苏蓉没有急着往下说。
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汤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碗，像是在斟酌，该从哪里，开这个头。
陆林雨与顾雨婷，也不催她。他们都知道，这个一贯惜字如金的女人，今夜肯坐下来、肯开口，就意味着，她要说的，是一些足以掀翻他们认知的、天大的事。
北边的兵，良久，苏蓉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砸在人心上，我路过时，亲眼看过了。
那不是寻常的调防。是源庭，正实打实地，点着一支……足以把避风坞连根碾碎的大军。
议事屋里，本就凝重的空气，又沉了几分。北边聚兵的传闻，终于被苏蓉这一句话，钉成了铁一般的事实。
我远远掠过那几处军镇。苏蓉的指尖，在桌案上虚虚一划，旌旗、辎重、甲兵，密得望不到边。那是源庭正经的战阵之师——不是铁牙盟那种拼凑的乌合之众，也不是……一个来传话试盾的裴砚。
她抬眼，直视陆林雨，一字一句：你们守坞的那点章法、那点人手，在那样一支大军面前——恕我直言，脆得，像一层纸。
议事屋里，几个人的呼吸，都不由得一滞。
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苏蓉抬眼，看向陆林雨，源庭富有四海、兵强马壮，为何偏要为一座边荒小坞，兴师动众？
陆林雨心头一凛——这，正是他与顾雨婷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疑问。
因为，苏蓉一字一句，你们，捅了源庭的肺管子。
她缓缓道出那几桩、避风坞自以为做得隐秘、却早已落入源庭眼中的事——
力挫铁牙盟，断了源庭一条经营多年的暗桩；反手端了石泉屯的驱兽据点，坏了它一桩谋划；更要命的是，石泉屯那批反戈献上的铁证，把源庭驱兽屠寨、搜夺遗迹的腌臜事，攥在了避风坞手里。
一座本该乖乖等死的客族孤坞，非但没死，还越做越大，甚至反过来，揪住了源庭的尾巴。苏蓉的语气冷了下来，源庭的那些人，最容不得的，就是二字。
所以，它决意，要在避风坞真正坐大之前，把你们，连人带坞，彻底抹掉。
陆林雨的拳，缓缓握紧。
顾雨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，轻声追问：苏蓉姑娘，若只是抹掉一个失控的据点，源庭大可派一支寻常兵马。可它这一回，调的是能踏平避风坞的大军——这般不惜血本，它要的，怕不只是抹掉我们这么简单吧？
苏蓉深深看了顾雨婷一眼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你猜得没错。
她的目光，缓缓移向陆林雨背上那面其貌不扬的巨盾。
源庭要的，从来就不是这座避风坞，不是这片地盘，甚至……也不是你陆林雨这个人。
它真正志在必得的，她一字一顿，是这面盾。
话音落下，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陆林雨的心，狂跳起来。他一直隐隐有此猜测，可从苏蓉口中如此笃定地证实出来，那份冲击，仍让他遍体生寒。
顾雨婷在一旁，脸色也白了。她比旁人想得更远——原来如此……她低声呢喃，难怪源庭宁肯大动干戈，也绝不肯善罢甘休。可这面盾，是坞主的命根、是他的灵源所系，交不得，也弃不得。
她抬起眼，眸中是一片冰凉的清醒：那便是说，这一战，我们连弃坞而走、献盾求和的退路，都没有了。除了拼死守住，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为什么？他忍不住追问，这面盾……到底有什么，值得源庭调集一支大军，不惜一切，也要抢走？
苏蓉沉默了。
她张了张口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，翻涌起一种极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忌惮，有沉重，甚至……有一丝陆林雨读不懂的、深切的恐惧。
到了嘴边的话，被她，生生压了回去。
这面盾牵动的东西，良久，她才极缓、极慎重地，吐出一句，大到……我此刻若和盘托出，非但帮不了你，反倒可能害了你。有些真相，你现在知道得越多，死得，越快。
可有一点，你，必须知道。苏蓉话锋一转，眸色更沉，这面盾，压根就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东西。它，和你们客族——和那场把你们从原本世界里卷来的紫雾，本就是同一桩事的两头。
陆林雨浑身一震。
盾……竟和客族的来历，是同一桩事？
源庭费尽心机，把客族一批批到这世上；又不惜血本，要夺这面盾。这两件事的背后，是同一只手，同一个……大到你此刻无法想象的图谋。苏蓉的声音压得极低，而那图谋的中心，那面盾真正镇着的东西——
她骤然顿住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，扼住了喉咙。
……时候未到。说得太多，是催命。
你只需记住——她的目光锐利如剑，源庭为了它，什么都做得出来。这一战，你护的不只是避风坞，更是这面，连你自己都还没看透的盾。
陆林雨怔怔地看着她。
眼前这个女人，与他初见时那个清冷孤傲、拒人千里的女子，判若两人。
今夜的她，肯坐下来，肯掰开揉碎地，把这些足以要命的事，一件件说与他听——这份郑重、这份不设防，让陆林雨心头，说不出的复杂。
你……为什么，要告诉我这些？他忍不住问，你分明，可以什么都不说。
苏蓉端着那碗凉透的姜汤，沉默良久。
窗外，是避风坞次第熄灭的灯火；碗里，是那点早已凉透、却曾烫进她心里的暖。
因为，她的声音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我不想再看着……又一座这样的坞，就这么，没了。
这句话里，藏着的东西，太多了。
陆林雨敏锐地察觉到，苏蓉这句话背后，压着一层他触不到的、沉甸甸的过往。
他定定地看着她，终于把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，问出了口：苏蓉，你到底……是什么人？你懂这么多源庭的隐秘，你一次次护着我这面盾——你，究竟为了什么？
苏蓉抬起眼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孤灯摇曳，映着她清绝的、此刻却掠过一丝怅惘的脸。
她沉默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陆林雨以为她不会再答。
终于，她却答非所问地，轻轻反问了一句：
陆林雨，你可知道——
我出身的，是一个……什么样的家族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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