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蓉勒马于坞门前时,避风坞上下,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上一回她来,是一剑逼退裴砚、解了围。众人只当,她这次踏尘而至,也是带着什么火烧眉毛的要紧消息。
可她却没有。
她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,一身月白,银剑负在背后,那双清冷的眸子,缓缓扫过这座据点——扫过加固的坞墙、忙碌的人群、袅袅的炊烟,像是在看一件,让她有些意外的东西。
带我,四处走走。良久,她忽然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地淡,我想看看,你这座……从死地里立起来的坞。
陆林雨一怔,却还是应了。
他领着她,沿坞墙走了一圈。
灭顶大军将至的消息,坞里人人都知道。可奇怪的是,这座据点,竟没有半分兵临城下的惶乱。
墙头,夏岚的弓手在有条不紊地补着最后的防务;校场上,石坚的操练声一如往常;工棚里,老周带着人赶制守城器械,叮叮当当;而那些新近归附的、从石泉屯逃来的人,也都安置得妥妥帖帖——有人帮着搓麻绳、缝箭囊,有人在灶间烧火造饭,连几个孩子,都在墙根下追逐嬉闹,笑声清亮。
一座明知大祸将至的孤城,却依旧灯火温吞、人声不辍,像是把那泼天的凶险,都稳稳地,挡在了这份烟火气之外。
苏蓉一路看着,没怎么说话。
只是陆林雨留意到,她那双惯常冷淡疏离的眼睛里,某种坚冰似的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,悄然融化。
她见过太多客族的据点了。
从紫雾里跌出来的客族,像野草一样,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,一茬茬地冒出来,又一茬茬地,被兽潮、被源庭、被同类,碾成齑粉。她见惯了那些据点里的麻木、绝望,和临死前的作鸟兽散。
所以她从不觉得,客族什么。他们本不属于这个世界,来了,也不过是苟延残喘,早晚成为一具具无名的尸骨——这也是她一贯的冷淡疏离,由来已久。
可眼前这座避风坞……不一样。
明明头顶悬着灭顶的刀,这一坞人,却没有一个四散奔逃。他们守着这方寸之地,守着彼此,守着灶上那一口热饭、墙根下那几声童音,活得那样……有筋骨,有热气。
这里的人,不像是在等死。
倒像是,在认认真真地,活着。
你为什么,非要护着他们?苏蓉忽然停下脚步,望着墙根下那几个嬉闹的孩子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你该比谁都清楚,在源庭眼里,客族连草芥都不如——是种下来喂灾劫的消耗品。你护得再好,这一坞人,也随时可能在一场兽潮、一道军令里,尽数化作齑粉。你拼上性命,去护一群早晚要死的人,值得吗?
这话冷得像刀,却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真问。
陆林雨沉默片刻,却答得异常平静。
在源庭眼里值不值,我不管。他望着那几个孩子,眼神很轻,也很定,我只知道,他们和我一样,都是好端端的人,被那场紫雾,硬生生从原来的日子里,扯到了这个吃人的地方。他们想活,想活出个人样、活出点奔头——这,没什么错。
至于值不值……他笑了笑,他们肯把命交到我手里,我就得护着他们。就这么简单。
正说着,一个在灶间忙活的妇人,瞧见了他俩,热络地招呼起来:坞主!还有这位姑娘!灶上刚熬好的姜汤,天凉,都来喝一碗暖暖身子!
不由分说,两碗热腾腾的姜汤,便塞进了他们手里。
苏蓉捧着那粗陶碗,怔住了。
在她走过的那些客族据点里,人们见了她这般灵源的人,从来只有敬畏、疏远,甚至畏缩。何曾有人,会这样自然地、不设防地,塞给她一碗热汤,只因为一句。
那点暖,顺着掌心,一直烫进了她心里某个,久已冰封的角落。
苏蓉的目光,最终,落在了身旁这个男人身上。
从初见时那个攥着废盾、连自保都艰难的落魄客族,到今日这个能让一坞人在灭顶之危前依旧安之若素的一方之主——
短短时日,他竟走了这么远。
你变了。她忽然极轻地道,清冷的语气里,头一回,掺进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柔和,上一回见你,你还只是……勉强能护住自己。
陆林雨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侥幸活到现在罢了。都是大伙儿,一块儿拼出来的。
苏蓉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可她眼底那点悄然融开的东西,却比方才,又深了一分。
一个能把功劳尽数推给旁人的人;一个能让一坞素不相识的人,心甘情愿为他生死相随的人——
这样的人,或许……真能,活出个不一样来。
这位不期而至的红颜故人,自然也落进了坞里几双眼睛里。
顾雨婷远远望着城墙上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,那位清冷出尘、负剑而立的女子,与陆林雨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,让她端着茶盏的手,不易察觉地,一颤。随即,她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——有些事,急不来,也不必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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