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里,避风坞的每一个人,都绷紧了。
石坚领着战训队,顶在坞门最前;夏岚攀上箭楼,弓已搭弦;阿木攥着陶罐,屏息待命;顾雨婷立于阵心高台,一面面令旗,攥在手里。
而陆林雨,负着那面盾,一步步,走到了最前头。
坞墙上下,寂无人声。所有人都记得——上一回,也是这个裴砚,也是这样带着源庭的人马,压到坞前。那一次,是苏蓉从天而降、一剑逼退了他,才解了避风坞的围。
可这一次,苏蓉不在。
能挡在这一坞人身前的,只有陆林雨,和他背上那面盾。
裴砚勒马坞前,一身玄袍,噙着那抹惯常的、看不出深浅的浅笑,将这剑拔弩张的一坞人,尽收眼底。
他却只是抬起手,虚虚一摆。
不必这般如临大敌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坞前,本官今日,不是来打仗的。
众人一怔。
本官此来,是奉执法司之命,给贵坞,传一道话。裴砚缓缓道,那语气,平和得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,避风坞既已立世,坞主又出了这么一件……了不得的宝贝。源庭念在诸位也是客族一脉,愿开一次恩——只要避风坞肯归附源庭治下,把那面盾,交出来受庇护,往日种种,既往不咎。
名为招安,实为收编;名为庇护,实为夺盾。这几句话里的意思,满坞人都听得明白。
陆林雨没有接话,只是握紧了盾。
裴砚也不恼。他翻身下马,一步步,踱到了陆林雨面前,那双细长的眼睛,饶有兴致地,落在了那面盾上。
不瞒坞主,比起传这道话,本官,倒更好奇这面盾。他微微歪头,笑意里透出一丝纯粹的、猎奇般的探究,能顶住铁牙盟三千之众,还把那头灵核境的屠岳,砸得重伤而逃……这么个其貌不扬的物件,究竟,是什么来路?
让本官,他抬起了手,见识见识。
不容陆林雨拒绝,也不见他如何蓄势——那只白净的手,只是随随便便地,朝着盾面,拍了下来。
陆林雨周身的每一根神经,在这一刻,都炸了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催动了自己能拿出的一切——重墙立壁,横在身前;识海中那句承万击者,可还万击轰然引动,卸力反弹的铭刻之力铺满盾面;连他昨夜才破出的、还生涩得连皮毛都够不着的凝纹境与那门本命技的雏形,也被他不管不顾地,一并催了出来!
可这一切,在裴砚那随手一拍之下,脆得像一层窗纸。
轰——!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排山倒海般的力量,轻而易举地,碾碎了他所有的防御。卸力反弹的暗金光华还没来得及亮起,便被生生按灭;那面挡住过铁牙盟三千大军的盾,竟像纸糊的一般,狠狠磕在了他自己胸口。
陆林雨闷哼一声,一口血喷了出来,连人带盾,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了坞门内的泥地上。
就在倒飞出去的那一瞬,一股透骨的寒意,自他心底窜起——
他清清楚楚地,感觉到了那道差距。
屠岳,那个他拼尽了天险、杀阵、质变、复制、全坞合力,才九死一生、堪堪重创的灵核境盟主——在裴砚这随手一拍面前,竟渺小得,像个孩子。
这个人的实力,远在屠岳之上。远得,让他连这两个字,都不敢再去想。
凭他此刻的一切——那面盾,那点刚破出的修为——根本,不可能扛得住。
可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,却在触到陆林雨的刹那,又诡异地,收住了。
裴砚,收了手。
他本就不是来取人性命的。这一拍,不为杀人,只为试一试那面盾的深浅,更为让避风坞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清——他们与源庭之间,横着的,是怎样一道连想都不敢想的天堑。
陆林雨挣扎着,拄着盾,一点一点,又站了起来。
他嘴角淌着血,身子晃得厉害,却硬是把那面盾,重新挡在了身后那一坞人的前头。
裴砚看着他这副模样,那双一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,竟慢慢地,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。
不是轻蔑,倒像是……一种见过太多回的、了然的怅惘。
何苦呢。他极轻地,像是叹了口气。
他没有再出手,反倒背着手,踱开两步,望着坞外那片苍茫的天,语气平和得近乎闲谈,忽然说起了一些,与眼前局势毫不相干的话——
你可知道,这世上,有一个家族,世代都在做着的事。那样古老、那样煊赫的一族,出了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……可到头来,又如何呢?他顿了顿,声音里,透出一丝陆林雨听不分明的、极淡的惋惜,连她想护的东西,都护不住。连她自己,最后……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陆林雨的心,却猛地一动——他不知为何,鬼使神差地,想起了那个清冷孤傲、总在暗处遥遥护着他的、银白剑光般的身影。
苏蓉。
裴砚说的,是苏蓉,是苏蓉那个世代守护的大家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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