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走后,避风坞笼在一片低沉的死气里。
那一击碾碎所有防御的天堑,像块巨石,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口。归附源庭、交出那面盾——这条路,谁都知道是死路;可负隅顽抗,等着那千军万马踏平避风坞,似乎,也是死路。
一时间,坞里人心惶惶。
顾雨婷没让这股死气蔓延太久。她一面安抚人心,一面与陆林雨连夜合计,源庭这张越收越紧的网,究竟还有没有一线破法。
转机,却来得毫无征兆。
裴砚走后的第三夜,一队风尘仆仆、形容狼狈的人,叩响了避风坞的坞门。
来的,是坞西边一个叫石泉屯的小聚落的人。为首的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者,一进议事屋,便扑通一声,跪在了陆林雨面前。
坞主……求坞主,给石泉屯,指一条活路!
老者带来的话,让满屋的人,都变了脸色。
原来,这些日子源庭施压、孤立避风坞,石泉屯也在被逼着选边站的名单里。可源庭要的,远不止别跟避风坞来往这么简单——它逼着石泉屯这样的小聚落,替它做一桩腌臜的、要命的差事。
老者哆哆嗦嗦地,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,层层打开——里头,是几样陆林雨一眼就认得的东西。
制式的精铁零件,半成的、玄黑的器械,还有几张画着诡异纹路的图样。
驱兽器。
这是……陆林雨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是源庭的人,逼着我们做的。老者老泪纵横,他们给了图样、给了料,逼着屯里几个会打铁的后生,日夜赶制这些……这些勾人兽性的邪物。说是要另有大用。谁敢不从,谁敢走漏半个字——
他抖着声音,说出了那句要命的话:
他们就说,再不顺从,便放一场兽潮,把石泉屯,连人带屋,淹了
议事屋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林雨只觉得,一股寒气,自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放一场兽潮,淹了一个聚落。
这话,他太熟悉了。
避风坞立坞之初,那场几乎将他们尽数葬送的兽潮——坳口崖壁下,那枚刻着源庭纹章的驱兽器。
磐石寨破城那一夜,先来的,也是黑压压的兽潮——那伙血洗了磐石寨的假源裔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原本散落的血案,此刻,被石泉屯这几样冰冷的驱兽器,串成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——
原来,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降的兽潮。
是源庭。是源庭在背后,用这些邪物,把一整片一整片的兽潮,当成鞭子、当成屠刀,驱着它们,去撞破那些碍事的寨墙,去杀光那些它想除掉的人。
避风坞的兽潮,磐石寨的兽潮……源头,原来都在这里。
可真正让陆林雨如遭雷击的,还不是这个。
他死死盯着那几张图样上诡异的纹路,脑子里,那根一直被他攥着、却怎么也理不清的线,忽然,绷直了——
顾雨婷似乎也在同一刻,想到了那一处。她猛地抬眼,与陆林雨对视,那双清明的眸子里,是掩不住的震动。
驱兽器……搜遗迹……还有你那面盾。她一字一顿,声音都有些发紧,这三样,从来就不是三桩事。
是了。
源庭为何要豢养假源裔、驱兽屠寨?是为了搜夺磐石寨地底那样的老东西——那些与陆林雨怀里青玉牌、与沃土谷石殿同源的封印遗迹。
源庭为何非要那面盾?是因为那面盾,与这些遗迹,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一体。
搜遗迹,驱兽潮,夺那面盾——
这三条线,此刻,轰然交汇成了一条。
陆林雨背上那面来历不明的盾、他怀里那块古怪的玉牌、那些散落各处的封印遗迹、还有源庭这遮天蔽日的图谋……原来,从一开始,就是同一桩天大的事,露在世人眼前的、不同的几个侧面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不过是个机缘巧合、背了面怪盾的倒霉客族。
可此刻他才惊觉——自己这个人、这面盾,早已被卷到了那桩大事,最正中的位置。
想不到吧。良久,顾雨婷望着跪在地上的石泉屯众人,忽然极轻地,笑了一声,那笑里,有几分苦,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暖,源庭机关算尽,想用这张网,把咱们孤立成一座死岛。
可它逼得越狠,她轻声道,那些被它逼到绝路的人,反倒,一个个,被推到咱们这边来了。
石泉屯不敢投靠源庭,走投无路,才把这掉脑袋的铁证,双手奉到了避风坞面前。
高压之下,人心向背。
避风坞这座被合围的孤岛,非但没被困死,反倒,成了这乱世里,那些走投无路的弱者,唯一敢来投的、一线活路。
陆林雨扶起那位断臂的老者,郑重地,应下了石泉屯的求援。
石泉屯的人,避风坞保了。他望着那几样冰冷的驱兽器,声音沉沉,源庭要放的这场兽潮,我也不会,让它放成。
那一夜,议事屋的灯,又亮到了天明。
陆林雨与顾雨婷,对着满案的驱兽器零件与图样,一样样地验、一条条地推——源庭还想驱兽淹哪些聚落,那些图样上的纹路又指向何处,避风坞该如何抢在源庭前头,护住这些被要挟的弱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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