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的余烬，在天亮时彻底凉透了。
庆贺的喧嚣散尽，避风坞重新安静下来。可有一桩事，谁也没有忘——那只刻着陌生纹章的匣子，还压在内库的最深处，等着被打开。
次日，陆林雨、顾雨婷、石坚几个核心，聚到了内库。
石坚的钢刀，撬开了那把锈锁。
匣盖掀开，里头，却并非众人以为的金银财货——
几样打磨得异常规整的制式精铁器件、半张被火燎得焦黑残缺的图样，还有一枚，刻着与匣盖同款陌生纹记的令牌。
冰冷的金属，在内库昏暗的光里，泛着幽幽的寒。
石坚的目光，落在那半张烧残的图样上，整个人，骤然僵住了。
他一把抓起残图，凑到灯下，那双握惯了钢刀的大手，竟微微抖了起来。
这……这纹章……这上头的路数……他声音又干又涩，一字一顿，俺见过。
满室的目光，齐刷刷地聚到他脸上。
石坚抬起头，那张刀刻斧凿般的硬脸上，写满了骇然与寒意。
当年屠了俺们磐石寨、亲手砍了老寨主的那伙假源裔——他们身上的家伙、他们使的东西……跟这个，是一个娘胎里，出来的。
一句话，像一把钥匙，猝然捅开了那扇一直紧锁的门。
顾雨婷的眸子，蓦地亮了。
她快步上前，将那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到案上，又取来纸笔，把这些日子积下的所有疑点，一条条，与眼前的物证，对了起来——
屠岳为何对避风坞的布防，熟得如同自家后院？为何偏偏算准了主力远征、坞内空虚的那个时机来犯？
他临阵那句没头没脑的狂言——取了你这盾，自有人重重赏我。
那枚从他身上崩落的护符，背面刻着的、绝非源庭明纹的陌生纹记。
他重伤遁走前，那回望坞外某个方向、像是要去的一眼。
还有这匣中的制式精铁、这枚令牌、这半张与血洗磐石寨同出一源的图样……
一条条原本散落的线，此刻，被拢到了一处。
而那伙假源裔的来历，他们在磐石寨一战后，早已查得分明——是源庭执法司豢养的外围爪牙。
顺着这条线往上，那只藏在迷雾后的手，终于露出了第一道清晰的轮廓。
铁证如山。
铁牙盟倾巢围攻避风坞，从来就不是一桩寻常的客族火并。它的背后，站着一只手——一只供谋、许利、操盘了这整场围杀的手。而这只手，与当年血洗磐石寨的那伙假源裔，同出一源。
铁牙盟，是在替源庭办事。
替源庭那位，始终戴着一张玄色面具、连屠岳的心腹都没见过一回真容的，办事。
源庭。
这两个字一落地，议事屋里的空气，仿佛都凝住了。
那是这方世界的至高主宰，是号令源裔、客族的庞然巨物。号称三千、曾压得避风坞喘不过气的铁牙盟，在它面前，竟也不过是一枚被随手拨弄的棋子、一把用过即弃的刀。
他们拼死拼活、九死一生才掀翻的那个庞然大物，原来，竟只是真正的对手，伸出来的一根手指。
议事屋里，一片死寂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陆林雨才开口，声音沉得厉害：难怪。难怪屠岳那么笃定，那么志在必得……原来从一开始，他要的，就不只是一座避风坞。
他想起了很久以前，那个叫裴砚的源庭执法官，撂下的那句话——
这面盾，源庭迟早要拿走……来日方长。
当时只当是句吓人的狠话。如今再回想，竟字字，都成了应验的预言。
陆林雨伸手，拿起了那枚冰冷的陌生令牌。
指尖触上令牌的刹那——
他贴身收着的那块青玉牌，毫无征兆地，极轻地，一热。
那热意一闪即逝，细微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。可陆林雨的心，却猛地一沉。
这令牌、这纹记，和他怀里那块来历不明的玉牌、和他背上这面盾……竟像是，被某种他看不见的丝线，悄悄牵在了一处。
源庭千里迢迢、不惜豢养铁牙盟、不惜血洗磐石寨，要的，从来不是哪一座坞、哪一片地。
他们要的，是他背上这面，无锋无刃的。
这个念头，让他遍体生寒。
可迷雾才拨开一角，底下，却是更深、更浓的黑。
那位戴玄色面具的，究竟是谁？在源庭，又是何等身份？
源庭权倾一方，为何偏偏对他这面挡箭的废盾，如此志在必得？
还有屠岳——他重伤遁走，逃去了哪里？那一眼，复的，又是谁的命？
一个疑问刚有了答案，牵出的，却是三个更大的疑问。
那一夜，议事屋的灯，亮到了天明。
旁人都散了，只剩顾雨婷，还陪着他，对着满案的线索，一点点推演源庭可能的图谋、避风坞往后的处境。
她没有半分慌乱。真相越是骇人，她那双眸子，反倒越是沉静。
怕，是没用的。她替他续上一盏灯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敌人在暗，我们在明——可至少，从今夜起，我们知道了敌人是谁。这就够了。往后的路，一步一步，陪你走。
陪你走。
陆林雨抬眼看她。灯火映着她沉静的侧脸，那份在滔天暗潮前依旧岿然不动的笃定，让他翻腾的心，莫名地，定了下来。
有些话不必多说。这并肩对着一案迷局、彻夜不眠的默契，早已胜过千言。
窗外，夜色沉沉。
陆林雨握紧了背上那面盾。
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——避风坞这一仗，是赢了。可这一赢，非但没能让他脱身，反倒让他，真正撞进了一盘大得超乎想象的棋局。
真正的对手，才刚刚，把视线，投到他身上。
而此刻，千里之外，一座深锁的高塔之中——
一个戴着玄色面具的身影，正静静听着属下的回禀。铁牙盟覆灭、屠岳重伤、避风坞立世……一桩桩消息，在他耳畔，低声掠过。
面具之下，看不清神情。
良久，那身影，极轻地，笑了一声。
那面盾……果然，开始露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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