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匣子里的答案,到底没能在当夜揭开。
不急在这一夜。陆林雨望着坞内重新亮起的灯火,拦下了正要细看的顾雨婷,让大伙先松口气。这事,明日再查。
顾雨婷想了想,到底把那只刻着陌生纹章的匣子,又重新锁回了内库最深处。
熬过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战,避风坞上下,今夜只想痛痛快快地,庆贺一场。
入夜,坞内的空地上,燃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。
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缴获来的酒被一坛坛抬出来,分到每个人手里;粗陶碗碰在一处,叮叮当当,响成一片。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吼起了一支跑调的歌,旁人哄笑着、跟着和,越唱越响,越闹越欢。
这些日子被铁牙盟的刀枪逼得喘不过气的那根弦,终于在这一夜,彻底松开了。
劫后余生的痛快,比任何美酒都更醉人。
而这一夜真正被人围着的,倒不全是打退了盟主的坞主——是那几个,曾被这世道扫地出门的。
老周,那个沉默寡言、走到哪儿都受白眼的木匠,今夜被一群后生团团围住,你一碗我一碗地敬。周叔!守坞那夜,要不是您那些木头人填住缺口,我们这几条命早就没了!老周搓着粗糙的大手,憨得不知该说什么,只会一个劲儿地哎、哎,眼眶却悄悄红了。
周宁那只巴掌大的铜铃,曾被人嗤为废物灵源,可正是它一里之外的预警,让避风坞一次次抢在了狼兵前头。如今,后生们抢着要瞧那铜铃,眼里全是服气。
连一向腼腆的阿木,也抱着他那只定身陶罐,被人灌得满脸通红,咧着嘴直傻笑。
这些头一回被人真心实意敬着酒的们,红着眼,笑着,把这些年受过的所有白眼,都就着酒,一并咽进了肚里。
陆林雨被簇拥在火堆最旺处,一碗接一碗的酒推过来,推都推不掉。他酒量本就寻常,没几轮,便觉脑子发昏,脸颊烧得厉害。
坞主,这碗你不许再喝了!
一只温热的手,按住了又要被人塞过来的酒碗。
是夏微。
她今夜也破天荒地沾了酒——许是这满坞的喜气太冲,几碗甜酒下肚,那张本就稚气的小脸,早已红扑扑的,像揣了两个熟透的苹果。一双眼睛水亮亮的,瞅着陆林雨,带着点不自知的固执:大夫说你气血才将将补回来一点,不能贪杯!醒酒汤我都熬好了,在那边温着呢。
她一边说,一边自自然然地,把陆林雨面前的酒碗一只只往自己这边挪,挪得理直气壮,仿佛在守着什么宝贝。
陆林雨晕乎乎地由着她,心头那点暖,在酒气里,愈发清晰。
一道带着笑意的、微醺的女声,自旁边响了起来,夏微这是,把坞主当成自家人,看着了?
顾雨婷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,手里拎着那半坛酒,脸颊染了层薄红。今夜的她,卸了军师的端凝,眉眼间是难得的松弛慵懒,那双素来锐利的眸子,此刻盛着火光,潋滟生波。
她在陆林雨另一侧坐下,坐得近了些,随手又给他斟了一碗:守坞这一仗,坞主居功至伟,这碗,该喝。说着,她身子微微一倾,几乎要靠上陆林雨的肩。
夏微伸出去拦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她瞪圆了眼,瞅瞅顾雨婷凑近的身影,又瞅瞅陆林雨,小脸上的红,地更深了一层。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别扭,猛地堵上了心口。
军师!她脱口而出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,大夫说了不能喝!你、你别灌坞主酒!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平日里最是温软,何曾这样冲过谁?更何况,是一向敬重的顾军师。
顾雨婷却没恼。
她微醺的眸子里,反倒掠过一丝了然的、促狭的光。她不退反进,偏过头,似笑非笑地凑近了那张通红的小脸,拖长了调子,慢悠悠地问:
夏微妹妹,你这么紧张坞主……是怕他喝坏了身子呢,还是——怕别人,离他太近了?
夏微整个人,如遭雷击。
她张了张嘴,脸烧得快要滴出血来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。
怕别人离他太近?
她、她哪有……可那点理直气壮,到了嘴边,却莫名地虚了下去。她慌乱地垂下头,死死攥着那只夺来的酒碗,耳根烧得通红,眼眶里,竟莫名其妙地,蓄起了一层水汽。
我……我没有!她梗着脖子,声音却已带了哭腔,我就是……就是不想让坞主喝坏身子!
说罢,她像是再也待不下去,胡乱抱起那碗早凉了的醒酒汤,往陆林雨手里一塞,转身,便钻进人群里,跑得没了影。
夏微?夏微你怎么了——陆林雨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通弄得满头雾水,捧着那碗醒酒汤,茫然地看向顾雨婷,她……我哪儿惹着她了?
顾雨婷望着夏微落荒而逃的背影,轻轻地,笑了一声。
那笑里,有几分了然,有几分逗弄得逞的得意,却也,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细究的、淡淡的认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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