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奎到底没能跑掉。
顾雨婷只扫了一眼沙盘,便点出了他的去向。
他被逐那年,走的就是西边那条道。她指尖点在坳口以西那片丘陵上,惊弓之鸟,慌不择路,只会往最熟的旧路上钻。
调度干脆利落:石坚领一队精壮抄近路兜截,周宁的铜铃把一里之内的动静尽收脑中、死死锁住踪迹,夏岚带弓手据上高坡、断他的退路。
翌日拂晓,西边丘陵的一处隘口。
马奎裹在十几个铁牙盟溃兵里,正没命地往林子深处钻。那对开山裂石的重锤还攥在手里,可连日亡命下来,他早已力竭,连锤都抡不圆了。
就是这儿。周宁的铜铃在他脑中嗡嗡作响。
夏岚的冷箭先到——不取性命,只地钉在他脚前三寸,逼停了他的去路。紧接着,石坚领着精壮从两翼合围,几个照面,便把这叛徒连人带锤,死死按倒在地。
陆林雨!你不得好死——马奎兀自嘶吼着。
石坚一脚踏住他的后心,懒得听他这些废话。
马奎被押回避风坞时,已是晌午。
坞内的空地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——避风坞的老坞兵、这些日子归附的流民、还有刚随石坚退过来的磐石寨残部。一道道目光,都钉在那个被反绑着、押跪在场中的叛徒身上。
高台之上,陆林雨负着那面盾,立在正中。
那面曾被无数人耻笑过的,如今往台上一立,竟没人再敢小觑半分——它砸退过灵核境盟主,挡住过三千狼兵,是这一坞人能活到今日的凭仗。
顾雨婷立在他身侧,将马奎的桩桩劣迹,当众一条条数开:
当初在坞内拉帮结派、煽动按本事排座次,被当众镇压、逐出避风坞;转头便投了铁牙盟,把避风坞的虚实、布防、粮道,一五一十卖了个干净;又献策围坞、约期破寨,引着三千狼兵,差点把这一坞老弱,连根拔起。
每数一条,台下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怒骂。那些在守坞之战里失了亲人的流民,红着眼眶,几乎要冲上前去。
我不过是想活命!马奎梗着脖子嘶喊,在这吃人的世道,谁不为自己谋条出路?陆林雨,你站着说话不腰疼——
为自己谋出路,没错。陆林雨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压下了满场的喧哗,可你这条出路,是踩着这一坞人的尸骨,铺出来的。
他没有像众人期待的那样,当场一刀了结、泄愤了事。
他犯下的罪,不是冲我陆林雨一个人。他环视满场,字字砸地,是冲着避风坞每一个人,冲着磐石寨每一条亡魂。所以——该怎么处置,不该我一个人说了算。
他看向石坚,看向那些失了亲人的流民,看向归附的残部。
按坞里的规矩,公议。
一场公议,比任何泄愤,都更能安人心。马奎最终的下场,是这满坞人,照着规矩,亲手定下的。
陆林雨没有滥杀,也没有纵容。该清算的清算,该立的规矩立住——恩威并施,这一场清算,清的是一个叛徒,定下的,却是一整坞的人心。
而比清算来得更快的,是另一桩消息。
铁牙盟覆灭、盟主屠岳重伤遁走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几日之内便传遍了方圆数十里。
那个曾号称三千之众、连数位灵核境强者都压阵的庞然大物,竟栽在了一座小小的避风坞手里——栽在了一个持着的客族手里。
一时间,风向全变了。
溃散的铁牙盟降众,成群结队地来投;那些观望已久、在各方夹缝里求生的零散聚落,也纷纷遣人来附。短短数日,避风坞的人口、地盘、声势,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从前那个被狼牙帮霸占、被铁牙盟觊觎、连立足都艰难的破落坞子,自此一战定鼎——成了方圆数十里内,头一等的客族势力。
曾几何时,陆林雨不过是个揣着废盾、被一个个队伍嫌弃、连口饱饭都求不来的。如今来投的人里,竟也有当初在乱世里撵过他、踩过他的旧面孔。那些人远远望着坞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旗,再望望他背上那面其貌不扬的盾,眼神里只剩了敬畏——和一点迟来的、说不出口的悔。
陆林雨却没有半分得意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方圆第一的名头,是这一坞人用一条条命,从豺狼口里硬抢回来的。坐得越高,要护的人便越多,肩上的担子,也就越沉。
受降、安置、整编……千头万绪,又是顾雨婷一手统筹。
公审时她立在陆林雨身侧数罪状,受降时她立在陆林雨身侧定章程;一个眼神、一句低语,两人便知彼此进退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坞众都看在眼里。不知从何时起,与顾军师这两个称呼,已被人连在一处念——这一坞人的主心骨,从来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
陆林雨偶尔撞上顾雨婷调度间隙投来的那一眼,心头总莫名一跳,又慌忙移开。顾雨婷却像没事人似的,早已垂下眸子,继续她的正事。
安顿降众时,骨干顺势审了几名铁牙盟的旧部。
问起屠岳为何敢倾巢来犯、为何对那面盾志在必得,几个旧部支支吾吾,却都透出同一缕口风——
盟主他……近一年,像是搭上了一条粗腿。一个旧部压低了声音,眼神躲闪,具体是谁,咱们这些当兵的也不知道。只晓得自打那之后,盟主行事愈发有恃无恐,张口闭口上头自有人撑腰……可那位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,连我们这些跟了盟主多年的老人,都没见过一回真容。
没见过真容。
陆林雨与顾雨婷对视一眼,谁都没出声。那只藏在迷雾后的手,又一次,若隐若现。
立世在望,降众归心。按理说,这该是避风坞最扬眉吐气的时候。
可当夜,顾雨婷却高兴不起来。
她屏退了左右,从内库深处,取出那只一直封存着的、匣盖刻着陌生纹章的匣子,轻轻搁到了陆林雨面前。
屠岳为什么这么笃定,这么有恃无恐?她抬起眼,眸光沉沉,那位连铁牙盟的老人都没见过真容的,又到底是谁?
她的指尖,点了点那冰冷的匣盖。
答案,多半就在这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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