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雨是在一片浓重的药味里醒来的。
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他费了好大力气,才掀开一条缝。屋里光线昏暗,窗纸透进来的,是天光将明未明的灰白。
他动了动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每一寸筋肉都在无声地抗议。
你醒了?!
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夏微猛地从床边的小杌子上直起身,眼睛红红的,眼下两团青影——显然是一夜没合眼。她手忙脚乱地探他的额头,又去够桌上温着的药碗,话像倒豆子般涌出来:你又昏了一整夜!我、我都快吓死了……快,把药喝了,大夫说你气血亏得厉害……
陆林雨就着她的手,把那碗苦得发涩的药,一点点咽下去。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四肢百骸,他散乱的神思,才一点点收拢回来。
外头……怎么样了?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夏微替他掖了掖被角,眼圈又红了一圈,这一回,却是含着泪笑了:赢了。我们……真的赢了。
赢了。
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,陆林雨怔了好一会儿,那一夜的厮杀、那孤注一掷的殊死一搏,才如潮水般,重新涌回脑海。
铁牙盟号称三千的主力,溃了。
那个不可一世的灵核境盟主屠岳,被他那面盾,连人带绝技,硬生生砸得重伤遁走。
他撑着床沿要起身,被夏微一把按住:你不能动!你的伤太重了——
我得去看看。
外头的避风坞,正从那场血战里,一寸寸地缓过来。
坳口内外,满是狼藉。断箭、碎甲、暗褐的血泥,还有一具具来不及收殓的尸首。石坚红着眼,带着磐石寨那十几条汉子和尚能动弹的坞兵,一具一具地收殓阵亡的弟兄——无论是避风坞的老坞兵,还是这些日子才归附的流民,都一样用草席裹了,抬往坞后那片新辟出来的坡地。
那片坡地,昨日还是空的。一夜之间,已多出了几十座新坟。陆林雨从那些尚未填土的浅坑前走过,认出了好几张脸——有跟着他从磐石寨一路退过来的老坞兵,也有前几日才挺直了腰杆、笑着说往后就跟定坞主的归附流民。他们,到底没能等到立世的这一天。
老郑佝偻着背,领着账房的人,在缴获堆里一笔一笔地清点:铁牙盟溃逃时丢下的粮秣、军械、辎重……他写写算算,眉头时舒时皱。
夏微的医棚里,挤满了伤员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她跪在伤得最重的几个人身边,双手握着那柄翠绿的治愈法杖,杖顶的白色宝石一次次亮起柔和的光,覆在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——几条本已悬在半空的命,被这白光,一点点吊了回来。
只是这治愈之力,耗的仍是她自己。比起沃土谷养伤那会儿,她的修行虽长进了些、能救的重伤也多了几个,可每倾力施治一回,脸色便白上一分。撑到后来,那颗白宝石黯了下去,她自己也力竭得几乎握不住杖——剩下的轻伤,便只能仍靠汤药、金疮药,一个个慢慢将养。
饶是如此,这一场血战里,多少条命,是被她这柄法杖,从鬼门关口,生生拽了回来。
陆林雨拄着那面巨盾,慢慢走过这片狼藉,心头却并没有多少打了胜仗的轻快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盾。
这面伴他从绝境一路走来的巨盾,此刻沉默得像一块寻常的死铁。盾内那道沉睡之影,自昨夜耗尽了最后一丝供能后,便彻底沉寂了下去,再无半分悸动——盾飞、盾分身那两式惊世骇俗的质变,此刻竟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他比谁都清楚,那两式,是借来的。
借盾内之影的力,透支自己的血气,换来那几息的威风。每催动一次,他这具觉醒境的身子便要亏空一分;而吞下屠岳那门绝技的烙印,也早在决战的最后,渐渐淡去——临阵硬吞来的灵核境绝技,本就根基不稳,留不住的。
这一战,赢得侥幸。
坳口的天险、顾雨婷的杀阵、那两式不稳的质变、复制来的转瞬即逝的绝技,再加上这一坞人豁出性命的合击——五样东西拧在一处,才堪堪把一个高他整整两阶的灵核境盟主,逼得重伤而遁。
少了任何一样,昨夜倒在血泥里的,就该是他自己。
这一仗,不是我一个人赢的。望着那一具具被抬向坡地的尸首,陆林雨在心里,默默地想,是他们,用命替我赢回来的。
顾雨婷就在不远处。
她仍是那副临危不乱的模样,立在缴获堆前,有条不紊地分派着善后的诸般事务——哪些粮先拨给伤员、哪些军械入库、归附的降众如何安置……千头万绪,被她一桩桩,理得清清楚楚。
察觉到他出来,她抬眼,远远地看了他一眼。
只这一眼,确认他无碍,她便又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事,仿佛方才那一瞥,从未发生。
陆林雨心头,却莫名地一定。
他知道她的脾性——越是要紧的人、要紧的事,她越是在正事上,半分都不肯耽搁。这份冷静,正是这满坞人此刻最需要的主心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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