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牙盟覆灭之后的避风坞，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兴旺起来。
坳口的防线重新加固、拓宽，断墙残垛被一段段补成了齐整高耸的坞墙；归附的流民与降众住进了新搭的屋舍，垦荒、操练、生火造饭，人气一日盛过一日。
经此一战，这座据点便从绝境里翻了身，一跃成了方圆数十里实打实的一方之主。换作旁人，坐到这一步，此刻怕是早已志得意满。
可立在这片鼎盛的灯火里，陆林雨的心头，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。
树大招风。避风坞越是壮大、名头越是响亮，就越像一块摆在明面上的肥肉，招来更多、也更凶的觊觎——铁牙盟，不过是头一个撞上来的。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预感，愈来愈沉：真正藏在这乱世更深处的庞然大物，绝不会容一个客族据点，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立下去。
入夜，他照例登上坞墙巡查。顾雨婷不知何时，也跟了上来，与他并肩，立在墙头。
脚下，是连成一片的、温暖的万家灯火；头顶，是沉沉的、不见星子的夜空。
两人没急着说话，只是望着那片灯火，各自把这一路的来处与去处，在心里，默默地理了一遍。
还记得最初吗？良久，陆林雨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刚穿过来那会儿，我攥着这面谁都看不上的废盾，连下一顿饭在哪儿，都不知道。
从紫雾里跌进这吃人的世界、捡回一条命，到夺下避风坞、拉起这支杂牌队伍，再到星夜驰援磐石寨、力挫三千铁牙——
一桩桩，一件件。
这一路，陆林雨苦笑了一下，我好像，从没有哪一仗，是我主动去打的。都是被人追到了墙角、逼到了绝路，才不得不，豁出命去拼。
被动应战，绝处求生。这八个字，几乎刻满了他穿越以来的每一天。
可从今往后，顾雨婷接过他的话，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，声音沉静，怕是连的安稳，都没有了。
源庭的影子，已经坐实。
那只藏在铁牙盟、藏在假源裔背后的手，要的，是陆林雨背上这面盾。而源庭，是这方天地的至高主宰——它一旦真把目光投向避风坞，这座刚立世的小小据点，在它眼里，与当初的铁牙盟、当初的磐石寨，又有什么分别？
苏蓉那一句没头没尾的勿令源庭确知，到了此刻，才算真正有了着落。
立世，从来不是终点。
它只是，把避风坞，推上了一张大得望不到边的棋盘——而执棋的那只手，才刚刚，落下第一子。
陆林雨望着脚下那片灯火，望了很久。
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，第一次，在他心底悄悄冒了头——
光是守，是守不住的。
避风坞的墙再高、人再多，在源庭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，终究只是困守一隅。一味地挨打、一味地被动，迟早有一天，会被那只手，连根碾碎。
要护住身后这一坞人、护住这一片刚刚燃起的烟火，他迟早要变——从被动死守，变成主动出击；从守着一座坞，变成，去查清源庭究竟要什么、自己背上这面盾，究竟是什么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，他没有声张，只是把它悄悄地，埋进了心底最深处。
时候，还没到。可这一粒种子，已经落地了。
夜风里，陆林雨伸手，摸了摸背上那面巨盾。
自决战那夜耗尽供能后，盾内那道沉睡之影，便彻底陷入了死寂，再无半分声息。这面盾，沉默得像一块寻常的、冰冷的死铁，仿佛那些惊世骇俗的质变、那一回回的绝处逢生，都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。
可陆林雨知道，它不是。
它重创过灵核境的盟主，它吞噬过、反弹过、化作过万钧的山岳；它的最深处，睡着一个比魔狼、比人类灵源都古老庞大得多的影子；它，是连源庭都不惜倾覆一方、也要夺走的东西。
你，到底是什么？
陆林雨低声问着手里这面相伴至今、却始终来历不明的盾。
盾，没有回答。只在夜风里，泛着一层幽幽的、沉默的微光。
也就在这时——
一缕极淡的、熟悉的剑意，顺着夜风，无声无息地拂过。
是苏蓉留下的传讯之法。
一行清冷的字迹，在陆林雨识海中一闪而过——
盾既立世，便再难藏。藏好锋芒，好自为之。
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、冷淡疏离，不多一个字。可这寥寥数语里，那份藏不住的、隔着千山万水的提点，陆林雨却读得分明。
她知道的，远比她肯说出口的，要多得多。
陆林雨握紧了那面盾，望向苏蓉离去的、那个北方的方向，心头百味杂陈。
在想什么？身旁，顾雨婷轻声问。
在想……往后的路。
顾雨婷没有像往常那样，立刻接上一句运筹帷幄的盘算。
她只是侧过头，顺着他的目光，也望向脚下那片温暖的灯火，沉默了片刻，才轻轻地，说了一句：
能走到今天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锋芒的、难得的温软。
陆林雨怔了怔，转头看她。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，她望着灯火的侧脸，在夜色里，柔和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军师。
这一夜，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。立世的喜悦、未来的隐忧、还有那些藏在彼此心里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都一并，沉淀在了这满坞的灯火与无言的并肩里。
夜，更深了。
立世的喜庆，还在坞内的灯火里，温温地燃着。
可陆林雨却分明感觉到，有一片沉沉的阴影，正自那看不见的远方，一寸一寸地，朝这座刚刚立住脚跟的据点，悄然压来。
铁牙盟，已是他遇上过最凶险的对手。
而他心里清楚——比起那藏在玄色面具之后、藏在整个源庭之后的真正风暴，铁牙盟这一场倾盆大雨，或许，还只是个开始。
山雨欲来。
避风坞的灯火越是温暖，远处那片阴影，便越是，冰冷彻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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