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避风坞,陆林雨连夜定下了夺谷的方略。
他没有瞒着众人,把魔犀群的凶险、那头刀枪不入的犀王,都原原本本说了。可当他把自己的打法一摆出来,议事屋里那点凝重,就化成了跃跃欲试。
它们最强的是冲撞和厚甲,最蠢的,也是冲撞。陆林雨的指节点在临时画出的谷地草图上,它认死理,只会直线冲。我顶在最前面,把它的犀王引出来、引疯了,让它一头撞上来。剩下的——
他看向众人,一字一句:
它撞得越狠,就死得越快。
三天后,山谷。
陆林雨独自一人,立在湖畔开阔处,将那面深灰巨盾重重往地上一杵,发出的一声闷响,径直惊动了卧在水边的魔犀群。
做诱饵,是这一战最凶险的位置。盾要是没接住,或接住了、人却扛不住,他就是第一个、也是唯一一个,要被那柄独角穿成两截的人。可他没让任何人替他站这儿——这副担子,本就该由坞主自己来挑。
犀王暴怒地昂起头,暗赤色的独角直指来犯者,喉咙里滚出一声震得地面发颤的低吼。它四蹄刨地,下一瞬,那庞大的身躯竟以惊人的速度,朝陆林雨直冲而来!
地动山摇。
队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灌木与碎石之后,阿木的陶罐、夏岚的长弓、老周的木傀儡,还有藤蔓灵源的队员,早已各就各位,屏息等着那一声号令。所有人都清楚:这一战的胜负,全压在坞主一个人、一面盾,能不能稳稳接下犀王这开天辟地的一撞上。
陆林雨却纹丝不动。他双手死死扣住把手,将巨盾斜斜立在身前——斜着,是为了卸掉一部分正面的冲力,免得连人带盾被直接掀飞。他全身的力气都灌进双腿,稳稳扎进泥土,喉咙里低低吐出一口气。
来吧。
轰——!!
犀王那覆着岩甲的庞大头颅,重重撞上了盾面。
那一撞的力道,远超昨夜的任何想象。陆林雨闷哼一声,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整个人被生生推退十几步。代价是,握盾的双臂一阵剧痛,虎口当场崩裂、鲜血淋漓,五脏六腑像被那巨力齐齐挪了位,一口腥甜猛冲上喉头,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盾,扛住了;可盾后的人,却险些被这一撞震碎了骨头。
他死死撑住,没让盾倒下——更要紧的是,那雷霆万钧的一撞,已被盾面贪婪地、尽数地了下来!
剧痛在同一刻炸开。陆林雨眼前阵阵发黑,握盾的双臂抖得几乎握不住把手。可他死死咬牙,把那面盾、把自己快要散架的身子,一寸不让地钉在原地——他清楚,只要这一松、这一退,盾倒人翻,等着他的,就是被那柄独角碾成肉泥。
坞主——!身后的队员们看得心胆俱裂,却谁也不敢妄动:这是他亲口定下的局,一乱节奏,便满盘皆输。
他要的,就是把这雷霆一撞的全部力道,一分不漏地,吃进盾里。
盾面深处,暗金的微光骤然亮起。
就是现在!阿木!
定身少年早已等候多时,陶罐的淡光罩住了刚撞完、正要后退蓄力的犀王——两息!
夏岚,眼睛!
犀王浑身是甲,唯独那双暴突的眼睛是软肋。夏岚的箭应声而出,正中犀王左目,逼得它吃痛狂吼、彻底失了方寸。
时机已至。
陆林雨双臂青筋暴起,每一分发力都牵动着震伤的脏腑,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咬碎了牙,将盾内积蓄到极致的力道——那正是犀王自己方才那势大力沉的一撞——猛然催动!
承万击者,可还万击!
暗金的光华在盾面炸开。被定身的犀王猝不及防,自己那一撞的全部力道,连本带利,尽数砸回了它自己身上!
咔嚓——
只听一声闷响,那头号称连源裔武器都砍不动的犀王,坚硬的颈甲应声碎裂,庞大的身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掀翻、重重砸在地上,口鼻溢血,挣扎着竟再爬不起来。
而几乎就在犀王轰然倒地的同一瞬,陆林雨眼前一黑,再也撑不住,单膝重重砸跪在地,地吐出一大口鲜血。
坞主!
群龙无首,余下的魔犀顿时大乱。这一回,护在最前、替他扫尾的,换成了别人——木傀儡顶住侧翼冲来的一头,藤蔓缠住另一头的腿脚,夏岚的箭与战训队的刀趁势收割,将失了主心骨的魔犀群一头头放倒、清剿。
很快,最后一头魔犀的嘶鸣消失,山谷重归宁静。可那片本该爆发欢呼的战场,此刻却一片惊惶——所有人都围向了那个跪在血泊与尘土里的坞主。
夏岚第一个冲到他身边,伸手想扶,却又怕碰着他的伤,那只手僵在半空,声音都变了调:你这是……拿命在拼啊,你疯了吗?
陆林雨张了张嘴,喉头一甜,又压下一口血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值不值,他一时说不清。他只知道,这片能养活避风坞几百口人的谷子,他要定了。
下一刻,那头犀王的尸体,化作一缕缕灰白的光雾,齐齐涌入他怀中的巨盾。陆林雨清晰地感觉到,盾内那个空间里,又沉淀下一缕新的、坚硬而沉重的本质——属于的力量。他试着引动了一丝,指尖的皮肤上,竟瞬间浮起一层灰黑色的、岩石般的硬甲,转瞬又褪去。
又一种可借用的力量,入了库。
或许……这正是他方才以血悟到的——除了把性命押在上,他更该有的、属于自己的本事之一。
可这点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,剧痛与脱力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眼前最后的画面,是夏岚焦急冲来的脸,和远处闻讯狂奔而至、那一抹慌乱的翠绿身影——
他眼前一黑,栽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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