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雨是被一阵浓郁的药香熏醒的。
睁眼,是厢房的房梁。他想动,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,胸口闷痛,手臂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,稍一用力,便牵出钻心的疼。
你醒了!
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开。夏微猛地从床边的小凳子上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,眼下两团青影,显然熬了好几夜。她手忙脚乱地探他额头、又去够桌上温着的药碗,话像倒豆子般涌出来:你昏了整整三天!大夫和我轮着守,伤药换了一茬又一茬……你那一战到底怎么打的,伤成这样!万一、万一……
说着说着,眼泪又在眶里打转,话也接不下去了。
陆林雨心里一暖,张了张干裂的嘴:……让你担心了。守了三天,你也没合眼吧?
我不困!夏微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那副强撑的模样,却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地泄了底。她端起药碗,小心地吹凉,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,神情专注得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。
陆林雨就着她的手把苦药喝了,心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他迟钝归迟钝,也看得出这丫头是真把他的安危放在了心尖上——只是在他那本空白的心思账本里,这依旧被归进了夏微心善、对谁都尽心那一栏。
他并不知道,这三日里,夏微为他熬的,远不止那几碗汤药。
床头搁着的那柄通体翠绿的治愈法杖,杖顶那颗白色宝石,此刻黯淡无光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。他昏死的这三天,正是夏微那法杖的白光,一遍遍覆在他那道几乎要了命的伤上,才把往外淌的生机,一点点吊了回来。只是她修行尚浅,那治愈之力微弱、又格外耗神——每为他续一次命,她自己便脸白如纸、力竭得几乎站不住;是以大半时候,还得靠大夫的汤药、靠她一勺一勺地喂、一夜一夜地守,才总算把他从鬼门关,硬拽了回来。
难怪,她眼下熬出了那样两团青影。
夏微没察觉他的迟钝,只低声嘟囔:以后……不许再这样逞强了。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,这避风坞这么多人……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正喂着药,门被人推开。
顾雨婷抱着一叠文书进来,一眼瞧见床上裹成粽子的陆林雨,唇角便弯了起来。
哟,我们威震四方的坞主,她慢条斯理地拖过一张凳子坐下,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揶揄,一面盾挡得住整片兽潮,却被一头牛,顶成了这副模样。传出去,怕是要折损不少威风。
陆林雨被噎了一下:……那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?顾雨婷偏过头,凑近了些,状似认真地打量他缠着布的胳膊,一缕发丝垂落下来,那股清浅的气息又一次萦上他的鼻端,我瞧瞧,伤得重不重?你呀,逞强惯了,疼也不吭声。
她的指尖,似有若无地拂过他手背上。陆林雨整个人又僵住了,耳根地烧起来,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,憋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:……不、不重了。
顾雨婷看着他这副堂堂坞主、却被几句话撩得手足无措的窘样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可还没等他那颗乱跳的心定下来——
行了,说正事。顾雨婷忽然坐直身子,脸上的揶揄瞬间敛得干干净净,将那叠文书摊开,语气利落得像换了个人,你昏着这三天,事不少。
陆林雨:……
又来了。前一刻还撩得他面红耳赤,下一刻一碰正事,那点旖旎便收得一丝不剩——这个顾雨婷,每一回都把他整得措手不及,偏又让他挑不出半点错。他越来越觉得,这女人身上像揣着两副面孔,而他,一副都看不透。
沃土谷拿下了,田垄已引水开种,老郑算过,撑到秋收绰绰有余,粮荒彻底解了。顾雨婷一条条说着,受魔犀祸害的那几个聚落,听说我们一战夺谷,已一户户来投——光这几日,又添了上百口人。
她话锋一转,又沉了下来:不过,也不全是喜讯。周宁探到,附近有股不小的势力,对我们这块越长越肥的地,起了心思;源庭的探子,也还在附近转悠。这避风坞,是越来越显眼了。
短短几句,把据点的喜与忧,捋得清清楚楚。陆林雨听着,心里那点因伤而生的颓丧,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去。
夜深,夏微和顾雨婷都歇下了,厢房里只剩他一人。
他望着房梁,一遍遍回想那一战。
盾,确实扛住了犀王那雷霆一撞。可盾后的他呢?若不是阿木的定身、夏岚的冷箭、众人拼死的配合,单凭他一味硬顶,那一撞之后,未必还有力气去催动反弹。
光靠盾,不够。他低声自语。
这面盾能替他挡下天大的力,可它是死的,他是活的。他若这辈子只会缩在盾后硬扛,挡得了一次两次,总有一天,会撞上一记血肉之躯再也扛不住的重击,连人带盾,一起被砸碎。
他想起昏迷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——岩甲。
吞进来的力量,不该只在性命交关时凭本能冒一下。岩甲能护身,兽气能增力……若他能把这些借来的本事练熟、主动使出,再练一练自己的身手、步法,让这面盾能攻能守、能进能退——那,才是真正属于他、谁也夺不走的底气。
不能再做一只只会缩壳的乌龟了。
养伤的日子,陆林雨过得并不安生。能勉强下地后,他便开始悄悄琢磨那些借来的力量,又拉着夏岚,一点点试练那些他从前从没在意过的身手与步法。进展很慢,却让他心里第一次有了自己也在变强的踏实——而不只是仰仗那面盾。
这日,他终于能稳稳走动了。
惦记了多日的那桩心事,重新浮上心头——沃土谷最深处,那座半塌的古老石构。
他独自一人,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,走了过去。
他站在斑驳的石壁前,怀中巨盾的震颤,比夺谷那日清晰了许多。他伸手,拂去石壁上厚厚的尘土与藤蔓,露出底下深深的刻纹。
那一刻,他呼吸一滞。
石壁上那些古老的符号,虽与他认得的任何文字都不同,可其中几个的形制、走势——竟与那枚源庭驱兽器内壁刻着的坐标符号,隐隐同源!
巨盾在他怀中,发出一阵悠长而清晰的低鸣,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某样东西,正透过这面盾,凝望着这座石构,缓缓睁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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