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柱底下那点灵光晃了一下。
陆林雨没有再往前。
那股灵力流得很慢,像埋在地下多年的旧河道,只剩一线水还没干透。可它回旋的方向,与昨日测灵坪里那些试图牵进噬渊的导纹颇有几分相像。
他正想蹲下细看,身后那道利落的脚步声已经停在石门外。
“你还是这个毛病。”
声音冷,落字却很稳。
“见着不该碰的东西,总想先弄清它是什么。”
陆林雨回过头。
荒草外,一袭红衣劲装站在断墙投下的阴影里。长发高束,银芒长枪倒提在手,枪尾离地半寸。那张脸比记忆里少了些风尘,眉眼间的孤烈却一点没变。
陆林雨先是一怔,随即道:“沈姑娘。”
夏微眨了眨眼。
夏岚的手却没有离开弓弦。她当然记得这抹红衣。
磐石寨的兽潮里,这人曾提枪杀回,与陆林雨一同挡住韦烬;老祠石屋里,也曾与他们并肩破开石像守卫。可她同样记得,沈昭昭看巨盾时那种太过复杂的眼神。
“不用这么叫。”沈昭昭走进石门,目光先落在残柱上,才看向陆林雨,“你在学院里,倒比在磐石寨时更谨慎了。”
“盾伤了。”陆林雨道,“谨慎一点好。”
“伤成这样,还背着它进城?”
“它不能离身。”
沈昭昭没有接话。
她显然早知道这个答案。磐石寨地底,噬渊曾与两块信物共鸣;韦烬死前那句“源庭要的东西”,她比任何人都先变了脸色。她知道这面盾不是一件可以寄存在器院、等人慢慢研究的普通灵源。
她抬起枪尖,拨开残柱周围的荒草。
“你在看哪里会先塌?”
陆林雨看了一眼左侧墙根。
“阵脚、左墙,还有守点的人心。”
沈昭昭眉梢微动。
“阵脚和左墙都在眼前,人心怎么看?”
“守这里的人若只想把麻烦推给别人,墙没塌,人先散。”
沈昭昭沉默片刻,忽然用枪尖挑起一块碎石,轻轻一弹。
碎石越过半片荒草,正砸在左墙一处不起眼的砖缝上。
啪。
细灰扑簌落下,墙缝里隐约露出一线暗黄阵砂。
“左墙确实先坏。”她道,“不过这里真正危险的,不是墙。”
陆林雨看向她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墙下的东西。”
沈昭昭的枪尖微微下压,指向残柱根部。
“旧练场以前不是练场,是外院的一处压阵点。城里有些阵法,看着废了,实际上只是换了个不让人注意的入口。”
夏岚冷声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这里待得比你们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久到知道什么问题能问,什么问题问了只会让自己先被记在册上。”
夏岚没有再问,眼神却更冷。
陆林雨看出沈昭昭不是有意卖关子。她说话向来如此,能说的便直说,不能说的,枪尖抵着也未必能多吐半个字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取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寄存在旧练场库房的一件器具。”
“和这根柱子有关?”
“无关。”沈昭昭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至少现在无关。”
她说得坦荡,坦荡到反而不像全在说假话。
陆林雨没有继续追。
磐石寨时,沈昭昭也曾说过,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。那时他不太明白;如今学院把客籍、源籍、旁听预备分成不同队列,把一句“异常”写进册子里,便能让许多人顺着册子来盯一面盾,他开始明白了。
有些事不是问出来便能掌握。
问得太急,反而会先把自己送到旁人的眼里。
沈昭昭看着他,像是从他的沉默里看出了什么。
“昨日测验,我在场。”
陆林雨抬头。
“甲组观测台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你没尽力。”
第三舍外传来几声压低的吸气声。
远处几个等着领教材的丙末学员本来还在张望告示,此刻也都安静下来。
陆林雨看向她:“为什么这么觉得?”
沈昭昭抬起枪杆,在掌心转了一圈。
“练枪的人看对手,不先看他出手,看他承力。”
她的目光落向巨盾。
“硬接的,会往里沉;善卸的,会往外走;真快碎的,受第一记重力就会先乱。你这面盾裂得不轻,承风、承土、承火时却始终压着一线劲,不让它往该去的地方去。”
“它在忍。”
陆林雨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昨日白发老者看的是阵盘与读数,许衡盯的是噬渊会不会吞下陌生灵力。沈昭昭看的却是每一道冲击落下时,盾面如何把力散开。
“盾坏了。”他只道,“不能乱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昭昭答得很快。
她曾在老祠石屋里看过那面盾如何共鸣,也见过陆林雨为了不暴露信物,将许多问题硬压回去。她并不追问噬渊究竟还能做什么,只道:“会藏是本事。可藏得太久,别人会替你写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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