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在身后合拢时,陆林雨听见了一声极沉的闷响。
像一块巨石落进深井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外环盘关的石门已合到只剩一道缝,缝外是边荒方向吹来的风,带着干土、草根和旧战场烧焦后的气味。门内却完全不同。
大道宽得能并行十几辆车。
青黑石板一直铺到视线尽头,两侧楼阁层层叠叠,飞檐下挂着会自行转动的风灯。灵纹顺着街边水渠延伸,渠水清亮,隔一段便有石口吐出细细水雾,落在路面上,连尘土都压不起来。
夏微骑在马上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她在避风坞见过最齐整的路,是老周领人刚夯过的坞内主道。下雨时依然会陷车轮,风大时也总有土粒钻进鞋里。
可眼前这条街,连石缝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。
“这里的人……”夏微停了停,才道,“不用挑水吗?”
杜向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渠。
“主街不用。地下有引水阵,城北河水一路送进来。住在内环的人,打开石口就能取水。”
“那外环呢?”
“外环要交水钱。客籍安置地按时辰放水。”
夏微不说话了。
她看着路边一家灵药铺。铺子门口摆着一排青瓷药罐,罐身都贴着药名与药性,进出的伙计衣裳干净,手里提着整盒整盒的止血散、养元膏和清淤丸。
这些东西,在避风坞往往要掰成小份,留给最重的伤员。
在这里,却只是货架上一层层摆着的货。
夏岚显然没有被繁华晃住眼。
她的目光一直扫着街口、屋顶和巷道,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:“左边那条街不让客籍进。”
陆林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街口竖着半人高的铜牌,牌上写着“内坊静区,客籍不得擅入”。旁边站着两名不穿甲胄的护卫,衣着比盘关甲士轻便,腰间却都挂着灵源牌。
铜牌后面的街道更宽,铺子更少,院墙却更高。几辆由灵兽拉着的华车无声驶过,车帘垂着,看不见里面坐着谁。
“住里面的是什么人?”陆林雨问。
杜向导答:“城中世家、官署主事,还有学院里有身份的导师。普通人没事不会往那边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夏岚问。
杜向导苦笑:“因为去了也进不去。”
城邦使者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难掩的优越。
“城中分区,是为了方便管理。人多了,自然要有各自该去的地方。”
陆林雨看着那块铜牌,没有与他争。
避风坞也有坞门、粮仓、石屋这些不许外人擅进的地方。
区别在于,避风坞关门,是因为里面有粮、有伤员、有卫沧这样的险物;这里的门,却先按一个人从哪里来,把其余可能性全挡在外面。
城邦使者见他沉默,以为他终于懂了些分寸,便催马向前。
“灵源院已经派了接引,莫让人久等。”
再往前走,街上的人更多。
有人背刀,有人提剑,也有人抱着书卷从高楼间匆匆穿过。路边的兵器铺外,竖着各种灵器的试用木架,一柄短枪轻轻挑开架上铜环,铜环便依次亮起,发出清脆震鸣。
不远处有一块巨大告示牌,密密麻麻贴着各式文书。
“外院补招。”
“器院试修招工。”
“明日灵源坪公开测验。”
“世家会猎,招随行护卫。”
“客籍夜禁重申。”
陆林雨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一下。
夏岚已经先走过去,看完后脸色不太好。
“客籍入夜必须回安置地。擅自在外行走,先扣文牒,再问来处。”
夏微小声道:“可我们若是在药铺买药呢?”
“那就得拿药铺的凭条。”杜向导道,“城里每件事都有凭条。没有凭条,便是你错。”
陆林雨忽然想起盘关那名吏员。
在边荒,遇到事情先看谁有刀、谁有人。
在这里,刀和人仍然有用,可很多时候,一张写着字、盖着印的纸,已经先替人把路堵住了。
“先记下来。”他道。
夏岚看他:“记什么?”
“夜禁、安置地、药铺凭条。还有谁能进哪条街。”
“记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知道了,才不会被他们一句规矩就赶到没路走。”
夏岚没有反驳,只把铜牌和告示的位置都记进心里。
他们经过一间极大的灵器铺时,门内走出几个衣着鲜亮的年轻人。
其中一人看见陆林雨背着巨盾,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边荒传来的盾?”
“像块门板。”旁边的人笑道,“城里居然让这种东西入院。”
“听说他擒了源庭主帅。”
“战报上的东西,谁知道有几分真。客籍最会把一场乱战说成自己救了天。”
声音并未压低。
夏微的手攥紧了马缰。
夏岚更直接,回头看了那几人一眼。
她的目光像冷箭,几人本来还想再说,竟都下意识收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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