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邦使者留下的行令，还钉在坞门外那根木桩上。
一早起来，老周本想叫人把它拔了，被顾雨婷拦下。她让老郑取来一个窄木匣，将那张行令连同木桩上崩下来的木屑一并收好，又让人记下使者抵坞、催令、言辞的时辰。
“他们给我们留的东西，不能只当废纸。”顾雨婷道，“往后若真翻脸，这就是他们先把手伸过来的凭据。”
老周听得不大明白，却还是郑重把木匣锁进账房。
陆林雨站在坞门内，看着那根空了的木桩，心里没轻松多少。
行令收起来了，意思却还在。
城邦给的期限不算宽。避风坞该立的规矩已经立下，该留的人也已点过名。再拖下去，不是他们把主动攥回来，而是会让城邦找到更多借口。
所以这一日，便是启程的日子。
坞里没有摆酒，也没有人围上来一遍遍说保重。
墙还没修完，伤兵棚里仍有人咳嗽，粮仓里新送来的谷袋还没码齐。大家都有手头的活要做，能送出的，也只有一段路、一句话、几样塞进包里的东西。
顾雨婷站在坞门旁的木案前，案上放着四样东西。
一枚楼兰商路的铜扣，一张折得极小的名单，一只细长竹筒，和一张写满字的薄纸。
陆林雨先拿起铜扣。
铜扣正面是楼兰城商会的暗纹，背面刻着一条细细的曲线，看着像河，又像山道。
“这是做什么的？”他问。
“进了城，若灵源院的人把你们和楼兰商会隔开，就去找挂着这枚暗纹的铺子。”顾雨婷道，“铜扣不值钱，但见扣的人会认你的身份。能住店、换马、传信，也能查一查城里的风声。”
她又将那张名单递过去。
“这是这些日子与我们通了路的据点，还有楼兰城里能联系上的几个人。不要全信，也不要不用。谁能做什么，我都在后面写了。”
陆林雨展开看了一眼。
字很小，分得却极清楚。哪个据点出粮可靠，哪个只会嘴上示好，哪个商队认钱不认人，哪个人和源庭有过旧来往，都记得明白。
最后，他拿起那张薄纸。
纸上只有四句话。
不交盾。
不单独入密室。
不签不明契文。
夏微、夏岚，不得离开视线。
陆林雨看完，抬头看顾雨婷。
“这也要写？”
“当然要写。”顾雨婷神色平静，“你一进城，肯定有人拿规矩套你。今日让你单独验盾，明日让你单独见人，后日让你签个只差一个名字的东西。你觉得自己能看出来，可一旦对方一层层把事情拆开，你未必还能记得最开始答应了什么。”
“我没那么糊涂。”
“卫沧来之前，你也觉得坞墙能守。”
陆林雨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
顾雨婷见他不作声，语气缓了半分。
“不是说你不行。是城里的人擅长把人分开，再拿每个人最在乎的事来逼他点头。你一个人扛盾可以，做这种事，不能只靠硬扛。”
陆林雨低头，把那张薄纸仔细折好，塞进内襟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顾雨婷嗯了一声，又把最后那只竹筒推过来。
“里面是我写给楼兰当家的信。真遇上你自己压不住的事，就送出去。别逞强。”
陆林雨伸手去拿，顾雨婷却先按住竹筒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。
不是避风坞的主牌，而是昨日才刻出的副印。木牌纹路简单，正面仍是避风坞三字，背面却只有一道没有合拢的盾纹。
“你带着。”
“主牌不是在你那里？”
“主牌留坞里，副印跟你走。”顾雨婷道，“你不是一个从边荒出来的散人。城里若问你来处，就把这个给他们看。”
陆林雨握住木牌，发现牌子还带着一点新木头的温度。
他想说些什么，却见顾雨婷已经低头整理案上的纸册，像只是办完了一件寻常事。
“坞里交给你。”他最后只说出这一句。
顾雨婷手指顿了顿。
“你已经交过了。”她道，“现在该轮到你记住，坞里不是你的退路，是你回来时还得接着管的地方。”
陆林雨点头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顾雨婷抬眼看他，没说好，也没说等，只道：“活着回来。”
坞门另一边，石坚已经牵着马等了半天。
他给陆林雨挑的不是最快的那匹，而是腿脚最稳、性子也最不容易受惊的一匹灰马。马鞍两边挂着水囊和干粮，外层用旧皮子裹着，显然是怕路上碰到雨。
“城里人爱讲规矩。”石坚把缰绳递过来，“我不懂他们那些弯弯绕绕。但他们若让你写字、按印、留东西，先想一想。我们在坞里守门，门外来的是刀，你知道该不该开。城里不一样，他们递过来的可能是一张纸。”
陆林雨接过缰绳，笑了笑。
“怎么连你也说这个？”
“顾军师说了三遍，我总得记住一句。”石坚咧嘴，又收起笑意，“还有，别把人都当好人，也别把人都当坏人。账留着，证留着，退路留着。城里人怕的，不一定是拳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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