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彻底亮,避风坞里已经响起了木板碰撞的声音。
不是拆墙,也不是搬尸。
是老周带着人,把一块新钉好的长板抬进议事棚,板面上铺着刚削平的木片。木片还带着湿气,边角没有磨圆,写字时稍一用力,便会把纸划破。
顾雨婷却没嫌弃。
她把粮册、药册、伤员名册、各据点送来的赔礼清单,一样样摊在板上,又在最中间压了一块石头。石头上还沾着墙灰。
陆林雨进棚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。
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石坚抱着胳膊,脸上有一道刚擦过药的伤口。周宁侧着耳朵,像是在听坳口外的动静。老周和老郑各自捧着一卷绳结册,老李则把一把断了刃的短刀放在膝上,正低头琢磨着什么。
夏岚站在棚柱旁,没有坐。
夏微不在,她一早就被顾雨婷叫去清点药物和换洗布料。至于夏岚为什么会来,没人问,也没人需要问。
她既然站在这里,就说明她已经听到了昨夜的安排。
陆林雨进门,顾雨婷抬眼看他。
来了就坐。今日不是议事,是定规矩。
陆林雨在她旁边坐下,目光落到木板上。
第一行写着两个字:留坞。
下面分了四列,分别是粮、墙、路、耳。
这是你列的?他问。
我列的框架。顾雨婷把一卷纸推到他面前,但规矩不能只由我一个人定。你要走,走之前得把话说清楚。
陆林雨看着那四列字,问道:说清楚什么?
你不在的时候,谁能动粮,谁能调人,谁能开门,谁能把消息送出去。还有,哪些事必须等你回来,哪些事等不了。
石坚咧了咧嘴。
还有谁敢把门栓拔了,得怎么罚。
老周瞪他一眼:你就记得这个。
门是坞的脸。石坚道,脸上挨一刀可以,自己把门打开送出去,不行。
没人笑。
侯三的名字还没有从坞志上彻底干透。那扇被打开过的门,也还在重新加固。
陆林雨伸手拿起炭笔,在木片上写下第一句话。
我离开以后,顾雨婷总理坞内事务。
炭笔停了一下,他又补上:凡是粮药、商路、工事、归附据点和人员调度,先由她定。
顾雨婷抬眉:先由我定,不是全由我定。
有区别?
她抽走炭笔,在后面加了一句,战时坞门、巡墙和敢死队,由石坚定;坞外消息和传讯,由周宁定。三件事各管一头,互相不能越过。
石坚点头:这样好。要是有人拿着一张纸来,说顾军师让我撤墙,我不听。
顾雨婷道:要是我真让你撤墙呢?
那你得拿坞主的印。
这句话落下,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林雨从腰间解下那块乌沉沉的木牌,放到桌上。木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避风坞三个字,背面则是他亲手留下的盾纹。
这个给你。
顾雨婷没有伸手。
给我做什么?
你不是要印么?
我说的是出事时用,不是让我替你背所有人的骂。
我知道。陆林雨道,所以才给你。
顾雨婷看了他半晌,终于把木牌收进袖中。
她动作很稳,像是收下一件公物。只有指尖碰到木牌时,停得比平日稍久了一点。
那我就不客气了。
本来就是给你的。
石坚咳了一声,把两人的目光拉回木板。
墙和人怎么分?
顾雨婷道:各据点按人头和粮力出轮值。每旬一换,白夜两班。能出人的出人,不能出人的按缺额补粮补药,但不能既不出人,又不补东西。
老郑皱眉:新附的那些据点,刚送过一轮赔礼,再让他们出人,会不会——
会不高兴。陆林雨替他接了下去,不高兴也得出。谁占了避风坞的路,谁就得守那段路。
他拿炭笔在路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。
我们不是收他们的供奉。是他们要用我们的商路,就必须承担商路上的事。遇到荒兽,护送车队,传递消息,哪一样都不能只等别人去做。
顾雨婷点头,把这句话记下。
青石堡呢?夏岚终于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棚里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。
他们卖过我们的消息。
青石堡降一等。顾雨婷道,先输供三月,交出关卡和商路账目。三月之内,不许以避风坞的名义收取过路费,也不许碰粮仓和卫沧的石屋。
石坚冷哼:只罚三月?
他们若不服,就从商路名单上划掉。陆林雨道,想要庇护,就先学会守规矩。
夏岚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周宁忽然侧过脸。
坳口外有马。两匹,走得慢,像是在等。
石坚立刻起身。
顾雨婷抬手压住他:不是来闹事的,先听。
周宁闭上眼,过了片刻道:是昨日那两辆城邦车马,人在车旁,没有靠近。
他们倒是不急。老周嘀咕。
顾雨婷扫了他一眼:他们急不急,不由我们替他们操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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