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兰城的车队,一共十九辆。
前头开道的不是兵,是商队的旗手;押车的护卫穿着统一的皮甲,走得不快,也不散。光看这支队伍的规矩,就知道背后那座城,是怎么个体面。
车队停在坳口外。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四下里看了一圈。
他看的不是避风坞的旗,也不是坞墙——他看的是那片被砸得千疮百孔的坳口、那些还没清完的焦土,和坡地上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新坟。
看了很久,他才摘下帽子,冲着坡地的方向,深深地弯了一下腰。
然后他直起身,走向坞门。
避风坞陆坞主?
我是。
楼兰城,关鹤年。
关鹤年五十上下,方脸,手掌宽厚,说话不紧不慢。他没有下跪,没有堆笑,也没有一进门就摆礼——他只是伸出手,很自然地,跟陆林雨握了一下。
那是个地球人的动作。
陆林雨怔了一下。
我也是被那阵紫雾卷来的。关鹤年笑了笑,比你早八年。原先在老家,我做工程,包活儿、带队、算料,什么都干。
八年了。这边的规矩我学了不少,可有些老习惯,改不掉。
议事棚里,第一句话,是陆林雨问的。
关当家,我想先问一句。
你问。
我们守坞那三十七天,你在做什么?
石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关鹤年没有恼,也没有绕。他把茶碗放下,很平静地答了。
在算账。
我算的是:避风坞挡不挡得住卫沧。挡得住,我这条商路就多一个屏障;挡不住,我这时候伸手,就是把整座楼兰城拖进去,跟源庭当面撕破脸。
我手底下有六万多口人,一大半是客族。他们从紫雾里爬出来,好不容易在楼兰安了家、有了铺子、有了地。
我不能拿他们,去赌一场我算不出胜负的仗。
他看着陆林雨。
所以那三十七天,我送了两趟粮械,一兵一卒都没派。
陆坞主要是恨我,我认。
棚里静了一会儿。
陆林雨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我不恨你。他说,换我坐你那个位置,我大概也一样。
关鹤年眼里,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。
那我倒要说一句实话了。他往前倾了倾身,陆坞主,我今天来,不是因为你赢了。
边荒这地方,隔三差五就冒出个打赢了仗的狠人。赢一场算不得什么。
我来,是因为我听说了三件事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第一,你把卫沧活捉了,没杀。
第二,那个开门放敌进来的人死了,你没动他老婆孩子,你说罚只罚做事的那个人
第三,青石堡的黄胖子卖了你的信使,你没砍他,你让他去给死人垒坟。
关鹤年收起手指。
我在这世上活了八年,见过太多打赢了就屠城、结了盟就翻脸的。
我要的不是一个能打的邻居。我要的是一个**讲规矩**的邻居。
陆坞主,你这三件事,比你逼退那五万人,值钱得多。
谈条款,是顾雨婷主的。
关鹤年那边也有个精明的账房先生,两个人一条一条地过,寸土不让。
楼兰要的,一是商路——避风坞这地方,扼着往东的一条近道,楼兰的货队走这条路,能省半个月脚程;二是要在避风坞设一处商栈,常年驻人。
顾雨婷的笔尖,在两个字上停住了。
关当家,商栈可以设。她抬起头,但楼兰在避风坞驻多少人,避风坞就在楼兰驻多少人。
关鹤年的账房先生变了脸色:顾军师,避风坞哪有那个人手——
人手是我们的事。顾雨婷平静地说,关当家在这儿放眼睛,我不拦着。可这眼睛,得是两只互相看着的。
关鹤年哈哈大笑,一拍桌子:
避风坞要的,一是粮械军资——坞里四百口人,粮撑不到开春;二是要工匠,尤其是懂筑城、懂器械的;三是情报。
前两样好说。关鹤年痛快应下,第三样,我要问一句:陆坞主要什么情报?
两样。陆林雨开口,源庭的动向。还有——
他顿了顿。
北边那座大城邦的动向。
关鹤年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。
条款过完,剩最后一条。
顾雨婷把纸推过去:关当家看看,还有什么要添的。
关鹤年拿起来看了两遍,提笔要签,却又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:我先说清楚一件事,免得往后伤和气。
这份约里,写的是商路、货殖、情报、往来。
没有一个字,写着。
棚里一静。
陆坞主,我不瞒你。关鹤年放下笔,公开跟源庭为敌,楼兰还不到时候。你这一仗打疼了他们,可源庭是个什么体量,你我心里都清楚——他们要是铁了心,能碾平十个楼兰。
我能给你粮,给你器械,给你消息,给你一条活路的商道。
我给不了你兵。
至少,今天给不了。
他直视着陆林雨。
你要是嫌这份约太薄,现在就说,我把车队原样拉回去,往后咱们还是各走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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