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在坳口外,等了一天一夜。
石坚看不下去了:坞主,晾着也不是个事儿。要不……先让他们进来?
不急。顾雨婷说,先把规矩定下来,再见人。
议事棚里,她把那些据点的名字,一个一个列在纸上,分成了三摞。
第一摞,战时偷偷送过东西的。她指着最薄的一摞,就三家,都是小据点,自己都吃不饱,还半夜往咱们后山小道送过粮。这三家,平礼相待,往后商路照拂。
第二摞,闭门不开的。这一摞最厚,落雁坪、灰石涧、下河屯……他们没害咱们,就是不敢沾。人之常情。这些人,收,但要立约。
第三摞——
她只把一张纸,单独放在了案角。
上面两个字:青石堡。
陆林雨看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这一摞怎么办?石坚问。
这一摞,顾雨婷抬眼看向陆林雨,得坞主亲自定。
先见的是落雁坪。
来的不是使者,是当家亲自来的——一个姓何的中年人,进门就要下跪,被石坚半路拦住了。
陆坞主!那日的事,是我猪油蒙了心!何当家一脸羞惭,避风坞的人在我坞门外站了半夜,我……我没敢开门。我该死!
他身后的人抬进来五车粮、两车布、还有一箱子零零碎碎的药。
陆林雨没接他这个茬。
何当家,你那天不开门,我不怪你。他说,换我是你,五万大军压在别人门口,我也得掂量掂量。
何当家愣了一下,脸更红了。
可这买卖,往后得换个做法。顾雨婷接过话,从案上抽出一张纸,推了过去,这是约。
何当家接过去一看,脸色微微变了。
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:两家互通商路,共用情报;一方遇袭,另一方须出多少人、多少粮、几日内到——白纸黑字,写得死死的。
这……这写得也太细了。何当家干笑,咱们两家的交情,何必——
就是因为没写细,那天你才能不开门。顾雨婷平静地说,何当家,交情这东西,兵临城下的时候,一钱不值。避风坞不要交情,要约。
签了,往后避风坞是你的靠山。不签,那两车粮您抬回去,咱们还是路人。
何当家握着笔,手心全是汗。
他抬头看了看堂上那个年轻人——那个逼退了源庭五万大军、把灭坞主帅捆在自家石屋里的年轻人。
他签了。
接下来的几家,看着落雁坪的样子,一家接一家,都签了。
最后进来的,是青石堡的堡主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姓黄。他一进门,脸上的笑就堆得满满当当,一叠声地陆坞主、陆坞主地叫着,身后的礼,抬进来足足九车。
当年陆坞主雪中送炭,救我青石堡一寨老小的命!这份恩,老黄我一天都没敢忘!他捶着胸口,这回源庭围坞,我夜夜睡不着觉啊!可我那点人马,去了也是白搭,我……我实在是有心无力!
陆林雨端着茶碗,一口没喝。
他等这个人说完,把茶碗轻轻放下。
黄堡主。
哎,陆坞主您说!
我们求援的信使,去过你那儿几趟?
三趟!三趟!黄堡主一拍大腿,每一趟我都想开门,可我那些族老死活不肯——
第四趟的那个人,叫什么名字?
黄堡主的笑,僵住了。
棚里静了下来。
第四趟去的,是我坞里一个叫刘全的后生。陆林雨的声音很平,二十一岁,跑得快。他去了你那儿,就再没回来。
我们一直以为,他是死在半道上了。
黄堡主的额头,渗出了汗:这……这我真不知道啊,他……他兴许是路上出了什么事——
顾雨婷把一卷纸,放在了案上。
源庭大军撤得急,中军帐里的东西,没来得及全烧。她把那卷纸摊开,这是他们军中的一份供状抄档。
上头写着:某月某日,青石堡遣人至中军,献避风坞求援之信,并告以坞中虚实、粮械几何、后山小道所在。
献信人姓黄。
她抬起眼。
黄堡主,我念得对么?
黄堡主一声,跪了。
陆坞主饶命!我是被逼的啊!源庭的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——
没人拿刀架你脖子。陆林雨站了起来,你是自己送上门去的。
你怕避风坞守不住,怕源庭事后清算你,所以你要买个平安。你把我的信使绑了送过去,把后山小道也说了。
他一步步走到黄堡主面前。
那条后山小道,是我们最后一条求援的路。
你把它卖了之后,我们再派出去的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
黄堡主抖成一团,说不出话。
棚外,那些还没走的其他据点的人,一个个屏着呼吸,头都不敢抬。
石坚攥着刀柄,眼睛都红了:坞主!这种狗东西,杀了他!
杀了他?
陆林雨转过头,看着满棚的人。
杀了他,青石堡那一寨老小,还是那一寨老小。
当初我们送去两车粮,救的是他们。今天做下这事的,是黄堡主一个人。他们连知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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