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老吴挑起来的。
那天分抚恤的粮,老吴排到队前头,接过袋子,却没走。他站在那儿,攥着袋口,忽然开口:坞主,我问一句。
侯三家的娘俩,是不是也领了这份粮?
管粮的老郑手一顿。
老吴的儿子,死在开门那一夜。人是在自家门口被砍的,跑都没跑成。
我不是眼红那点粮。老吴的声音一点点抖起来,我是想问——我儿子的命,跟她们娘俩吃的粮,是从一个仓里出来的吗?
场子静了。
这句话像一根火星,扔进了积了半个月的干柴里。
就是!人群里有人接上,我大哥也死在那一夜!凭什么她们还在坞里吃住?
侯三是死了,可人是他放进来的!三百多条命啊!
赶出去!让她们自己去外头活!
也有人不作声。有人低声嘟囔:侯三最后不是死在墙上了么……
那也是他自己欠的!
吵成一团。
石坚站在边上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也插不上——他自己那队人,那一夜死了七个。
顾雨婷把消息报给陆林雨的时候,他正在看老周新画的坞墙图样。
他放下图样,沉默了很久。
人呢?
母子俩在自己屋里,三天没出门了。顾雨婷说,她也知道了。
那天下午,陆林雨叫人把坞民都聚到了打谷场上。
侯三媳妇是自己走出来的。
她叫李梅。在被卷来之前,她在城里一家小饭馆的后厨帮工,一天站十二个钟头,配菜、洗碗。她男人送货,她洗碗,两口子攒钱,供着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。
现在她抱着那个儿子,站在打谷场中间。
孩子三岁多,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掉了漆的塑料小汽车——那是被卷来那天,他攥在手里的东西,跟着他,从那个世界,一路带到了这儿。
几百双眼睛,盯在这对母子身上。
李梅把孩子放下,让他站在自己身后,然后跪了下去。
我不求你们原谅。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。
我男人做的事,我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你们要打要骂,我受着。
我就求一件事——
她抬起头。
让我一个人走。
场上静了一瞬。
我不要粮,不要水,什么都不要。今天就走,这就出坞门。
我只求你们……
她的声音,第一次抖了。
把孩子留下。
她伸手,把身后那个抱着塑料小汽车的男孩,往前推了半步,又赶紧收回手,像是怕自己碰脏了他。
他三岁。他跟着我出去,就是死。
你们让他留在坞里。等他大些,能干活了,扫地也好、喂马也好、抬尸也好——让他替他爹,一点一点还。
还到你们说够了为止。
人群里骚动了一下。
有人喊:那你走啊!
可更多的人,忽然不吭声了。
因为都听懂了她在说什么。一个女人,一个人,出了这道坞门,走不出十里地。
她不是要走。
她是要拿自己这条命,去换她儿子留下来的资格。
她这是去死啊!夏微从人堆里挤出来,脸涨得通红,声音都在抖,你们听不出来吗?她是拿命,给孩子换一条活路——
那我们死的人呢?老吴红着眼吼了回去。
场上又要炸。
够了。
陆林雨开口了。
不高,可满场一下就静了。
他走到李梅面前,弯腰,把她扶了起来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几百个人。
这事我不能糊弄过去。今天我把话说清楚,往后避风坞,就照这个来。
第一件——侯三的罪,是他的。
他开了那道门,害死三百一十七个人。这笔账,记进坞志,一个字都不许抹。谁想给他脱罪,从我这儿过。
第二件——他最后推下那根滚木,也记进去。
底下有人不服:坞主!那还给他记功?
不是记功,是记实。陆林雨看着说话那人,他做了什么,就写什么。他害了人,写;他最后死在墙上,也写。往后避风坞的坞志,只记实,不记谁想听的话。
第三件——
他停了一下,先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梅。
你要走,我不许。
李梅猛地抬起头。
你想拿自己这条命,去换你儿子留下来的资格。陆林雨看着她,一字一句,用不着。避风坞不收这个价。
他转过身,面对人群。
要把她们娘俩赶出去的,我也不同意。
老吴猛地抬头。
你们要她们的命,我懂。陆林雨看着他,可我今天要是点了这个头,避风坞往后就成了这么个地方:一个人犯了事,他老婆孩子跟着偿命。
你们想想,那往后会怎么样?
往后再有人动了糊涂念头,他不会来找我说坞主我怕了——他会想,我这事一犯,全家都完。那他只有一条路:一条道跑到黑,把这坞卖得更彻底。
侯三那天要是敢来跟我说一句,阿木现在还活着。
场上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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