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雨醒来的第三天,就下了榻。
夏微拦不住,顾雨婷也拦不住。他伤没好,走两步就得歇一口气,可他说,坞里的事,压不得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抚恤。
坡地上那一片新坟,埋着七百多个人。活着的四百来口,家家都有人没了。光是把人埋下去,不算完。
陆林雨让老郑把册子摊开,一户一户过。
赵大柱家,妻儿在原来那个世界,坞里没有旁人。他那份田,划出来,立个碑,算作坞产,谁也不许占。
石泉屯来的老吴,一家四口,走了两个。剩下的娘俩,分双份的地,粮先从公仓里支,支到明年开春。
断了手的、瞎了眼的、往后下不了地的,统统登记造册。能做轻活的,安排轻活;做不了的,坞里养着。
周宁的耳朵,在那场大战里被震得再也听不真切了。他那对铜铃,如今摇起来,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。
陆林雨把他叫来,让他改做坞里的文书,记档、算数——那是他在原来那个世界的老本行。
周宁攥着笔,红着眼,说了句还能有用,就再没说出别的。
老郑一边记,一边抹眼睛:坞主,这么算下来,公仓撑不了多久。
撑不住,就先赊着。陆林雨说,这些人是替避风坞死的、替避风坞残的。坞在一天,就不能让他们的家里人,饿着、没人管。
这条,写进坞规。往后都照这个来。
老郑重重点头,把这条一笔一笔记了下去。
那是避风坞第一条成文的抚恤规矩。
第二件事,是重建。
老周带着人,已经动上了。塌了的坞墙、烧焦的房梁、被砸烂的箭楼……满目都是要收拾的。
陆林雨拄着杖,和老周在坞墙缺口前站了半晌。
先修哪儿?
先修坳口。老周指着那道被卫沧一击轰碎的外墙,这儿是命门。源庭吃了这么大的亏,保不齐哪天又来。这道墙,得比先前更厚。
要多少人,多少料?
人手够,料不够。烧过的木头不能用,得去后山伐新的。老周顿了顿,还有石头——坡地上垒坟的石头,前阵子拆去砸城下了。得先把坟,给弟兄们重新垒起来。
陆林雨沉默了一下。
垒坟的石头,从别处想办法。他说,阿木那块无字木牌前头的石头,一块都不许动。
那一天,避风坞的断壁残垣间,升起了久违的炊烟——不是战时那种匆忙煮一锅野菜糊糊的烟,是重建、是过日子的烟。
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、伐木声、垒石声,一点一点,盖过了这些天坞里的死寂。
紫雾卷人从不挑拣。它按着一整片地方囫囵吞下去,青壮、老人、孩子,一家一户,全都拖了过来。避风坞里活下来的这四百来口,就是这么一个七零八落的切面——有扛得动石头的汉子,也有走不动路的老人,还有十几个孩子。
那些孩子里,有几个是跟着爹妈一块被卷来的,也有的,爹妈早死在了路上、死在了这几十天的坞墙上。
老郑把他们编在一处,跟着后勤打下手:递水、传话、清点物件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,把水递给老周,仰头问了一句:周叔,这墙修好了,还会塌吗?
他问得很平静,不像个孩子。他被卷来时还在读小学,如今已经会一个人抬伤员、会认死人的脸。
老周接过水,看了他半晌,才闷闷地了一声。
第三件事,陆林雨是一个人做的。
夜里,他把那面盾,从榻边取了下来。
他想修它。
这面盾替他扛下了卫沧那一刀,自己碎成了这副样子。它是他的命,也是这一坞人的命。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它废了。
他盘膝坐下,把手按在盾面上,试着像从前每次进化那样,催动盾里的力,想把那些裂痕,一寸寸合起来。
盾里的力,动了。
可那些裂痕不但没合,反而顺着他催动的力,地又裂开了一道。
一股剧痛,顺着盾,直冲进他的识海。他闷哼一声,一口血涌到嗓子眼,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停了手,大口喘着气。
盾面上,那道新裂开的纹路,清清楚楚。
他明白了——这面盾,他自己修不了。他每催动一次,它非但好不了,反而要更碎一分。
这不是养几天伤就能好的。这面盾伤到了根。
陆林雨捧着那面盾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,他把盾伤的实情,只跟顾雨婷一个人说了。
坞里刚立起来,人心刚定。他说,这面盾,是大伙的主心骨。它废了的事,眼下不能让人知道。
顾雨婷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陆林雨背上那面盾,照旧是避风坞最硬的底气。只有他和顾雨婷两个人知道,那底气,早已裂了。
也是从这几天起,避风坞这三个字,变了分量。
先是零星的探子。有据点派了人,装作过路的货郎、讨水的流民,在坳口外转悠,打听坞里的虚实——避风坞真逼退了源庭五万大军?真活捉了那个灭坞主帅?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噬渊盾主请大家收藏:(anntrust.cn)噬渊盾主安信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