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卫沧靠在墙角,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已经结了痂,可他整个人还是灰败的——修为被自己那一刀斩断了根,到今天,一丝也调不出来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眼。
陆坞主。
陆林雨没坐,也没寒暄。他把手里那张折得整齐的纸,扔在了卫沧面前的地上。
你看看这个。
卫沧低头,看了一眼。
那是源庭的榜文。
他伸手,慢慢把它捡了起来,摊平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石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的芯子在响。
陆林雨一直看着他的脸。
他等着看这个男人崩溃、发怒、或者不肯相信——那是任何一个被自家主子当众的人,都该有的反应。
可卫沧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看完了,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还给了陆林雨。
追封三等。他说,倒是没亏待我。
你不意外?
意外什么?卫沧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我在执法司二十年,办过的差事里,有三桩就是这个。
打了败仗、丢了脸面的将官,回不去了的,一律力战殉国。追封,配享英烈祠,家里给一笔抚恤。名声保住了,人也就不用回来了。
我年轻的时候,还替源庭写过这样的榜文。
他抬起眼,看着陆林雨。
陆坞主,你以为你手里攥着的是一张王牌。
其实从我被你捆上城头那一刻起,我在源庭那边,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陆林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所以他们不会来赎你。
不会。卫沧摇头,他们只会盼着我早点真的死掉。死人不会说话。
你要是明天把我的头割下来,挂到坳口去,源庭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他们甚至会松一口气。
陆林雨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你替他们杀了半辈子人。陆林雨说。
是啊。
他们用一张纸,就把你埋了。
卫沧沉默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。
陆坞主,他忽然说,你想从我嘴里问出源庭的底细,是不是?
我劝你别问。
为什么?
因为我知道的那点东西,还不够你死一次的。卫沧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,我在执法司二十年,混到主帅这个位置,可我连他们真正想干什么,都只摸到一个边。
上头有人,比我高得多。那些人要什么、怕什么、为什么非要这面盾——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:他们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陆林雨还想再问,卫沧却忽然睁开眼,反过来看着他。
那目光,落在了陆林雨背后。
倒是你。
陆坞主,你护得住这一坞人,护得住我这个囚徒——
你护不住你自己那面盾。
陆林雨的心,猛地一沉。
你什么意思?
我意思是,它快不行了。卫沧的声音很轻,你以为它只是裂了几道缝,养养就好?
那不是伤。那是。
它承了不该它承的东西。他盯着陆林雨,我那一刀,是倾尽了我全身修为的一刀。以你现在的境界,你这面盾根本承不起。
你把它硬吞下去,又还给了我。你赢了这一仗,可你那面盾——
从那一刻起,它就在往下掉了。
它掉多少?陆林雨的声音发紧。
我怎么知道。卫沧笑了,我又不是修盾的。
他顿了顿。
我只知道,这种伤,这边荒地界,没人治得了。
从石屋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陆林雨没有回议事棚。他一个人走到坞外那片空地上,把背上的盾取了下来。
他要试一试。
他不信卫沧的话。他要亲眼看看,这面盾还剩多少。
他盘膝坐下,把手按在盾面上,缓缓催动。
暗金的光,从那些裂痕里,一点一点渗了出来。
那道曾经罩住整座避风坞、把五万大军隔在外头的城垣,缓缓地,铺展了开来。
它铺到空地边缘,停住了。
再往前,铺不动了。
陆林雨咬着牙,把心力又压进去几分。
那道光壁抖了一下,往前挪了半尺,然后——
盾面上,一道新的裂痕,从盾心,往边缘,爬了出来。
一股锐痛顺着盾传进来。陆林雨闷哼一声,收了手。
城垣散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喘着气,看着膝上那面盾。
一个多月前,这道城垣罩得住整座坞。
刚才,它连这片空地都罩不满。
而且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——刚才那一下之后,它又弱了一分。
卫沧说对了。
这不是伤。这是损。他每用一次,就少一分;每催动一回,就再裂一道。
这面盾,正在他手里,一点一点地,往下掉。
我看见了。
顾雨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她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看着那面盾,很久没有说话。
能撑多久?她终于问。
不知道。陆林雨说,我不敢多试。试一次,掉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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