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堂主。
顾雨婷的声音,压过了满坞的骚动。
石坚拖着一身的伤,扑到她面前:顾军师,坞主他——
坞主交给夏微。顾雨婷打断他,语速极快,你带四个人,立刻,把卫沧押到城壁上来。
押……押上城壁?
押到城壁最高处,让城外五万人,都看得见他。顾雨婷的眼睛盯着那道正在变薄的城垣,一字一句,架刀在他脖子上。
石坚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转身就去。
卫沧被拖上城壁的时候,还在挣。
可他挣不动。灵源之根被他自己那一刀斩断,一身源胎境的修为,此刻一丝也调不出来。他就像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普通人,任由几个残兵,把他架上了城壁最高处,一柄卷了刃的刀,横在了他的脖颈上。
城壁之外,五万大军,看见了。
看见他们那位从围城第一日起就高踞马上、连帅旗都未挪动过的主帅,此刻被反剪着押在城头,脖子上架着一柄破刀。
一阵骚动,在军阵里炸开。
顾雨婷站到了卫沧身边。
她一介文弱女子,旧西装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,站在那道血火冲天的城壁上,身量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,就让整片喧闹的军阵,静了下来。
我是避风坞的军师,顾雨婷。
她的声音不算大,却借着城垣残余的力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压进了五万人的耳朵里。
你们的主帅,在我们手里。
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你们想,这道墙就要散了,散了你们就能冲进来,救出主帅,把我们碾成齑粉。
我告诉你们——
她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被架着刀的卫沧。
你们冲破这道坞,需要多久?半个时辰?一个时辰?
而我杀他,只需要一瞬。
军阵,死一般地静。
你们之中,谁想试试?顾雨婷的目光扫过阵前那些骑着马的将领,谁想赌一赌,是你们的刀快,还是我这一句话快?
你们赌输了,死的是你们的主帅。
你们中间,哪一个,担得起逼死主帅这四个字?
城壁下,那些副将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顾雨婷说的每一句,都戳在他们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强攻。攻破这座坞不难,五万大军踏平一座千余人的小坞,本是弹指的事。可只要他们一动,城头那柄刀就会落下。主帅一死,谁来担这个罪?源庭执法司的钦命主帅,死在一群蝼蚁手里,还是死在自家大军的强攻之下——回去之后,第一个被问斩的,就是下令强攻的人。
可就此撤军?五万大军,被一座小坞、被一个文弱女子,几句话就喝退了。这罪名,同样没人担得起。
进不得,退不得。
几名副将聚在一处,压着嗓子,吵作一团。
攻!主帅还在里面,怎么能撤——
你没听见她说的?我们一动手,主帅就没命了!
那你说怎么办?就这么让一个娘们儿,把五万大军喝回去?
那你担着逼死主帅的罪去攻啊!
没有人再敢往前踏一步。
也没有人,敢下那道撤军的令。
城壁上,顾雨婷撑着那道随时会散的城垣,撑着自己那口气,一动不动地,等着。
她知道这是在赌。赌源庭那些人,惜命主帅,多过惜这一场脸面。赌城垣,能再撑一会儿。赌她这口气,能撑到他们退。
她身后,是昏迷不醒的陆林雨。
她赌不起,可她必须赌。
僵局,僵了不知多久。
然后,敌阵之中,那道一直沉默的玄袍身影,动了。
裴砚,越众而出。
他缓缓策马,来到阵前,抬眼望向城壁上那柄架在卫沧脖子上的刀,又望了一眼站在刀旁、单薄却挺直的顾雨婷。
他的目光,在城壁中心那道昏死的身影上,极淡地,停了一瞬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那些还在争吵的副将,声音平静无波。
本官,源庭执法司监军,裴砚。
争吵,戛然而止。
主帅被擒,攻则主帅必死,围则于事无补。裴砚一字一句,依源庭军法,主帅陷阵、生死不明之时,监军有权节制全军。
本官现在,行使此权。
他抬起手。
传本官令——全军后撤三十里,暂避锋芒,从长计议,以保主帅性命。
违令强攻、致主帅罹难者,军法从事。
一道命令,合规、合理,堵死了所有异议。
那些副将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攻,是抗令,还要担逼死主帅的罪;不攻,正好顺着监军这道令下台。
号角声,响了起来。
五万大军,缓缓地,开始后撤。
盔甲摩擦的声响,马蹄踏地的闷响,汇成一片沉沉的、退潮般的声浪,一点一点,退出了坳口。
城壁上,顾雨婷望着这一幕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非但没有松,反而绷得更紧了。
太顺了。
这个监军,来得太是时候。那道撤军令,下得太快、太合规,快得像是……他早就等在那里,就等一个开口的由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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