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退去的第一天，避风坞没有一个人欢庆。
因为要做的事，太多了。
陆林雨昏死不醒，坞里的一切，压在了顾雨婷一个人肩上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清点。
活着的人，死了的人，能动的伤兵，动不了的重伤。老郑领着人一个营帐一个营帐地数，数到最后，把那本记满了名字的册子，递到顾雨婷面前时，手在抖。
一千一百二十六人。老郑的声音发哑，到今天……还能站着拿得动东西的，四百零七个。
顾雨婷接过册子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每一页上，都划满了名字。划掉的，比留下的多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那本册子，合上，收进了怀里。
她做的第二件事，是处置卫沧。
那个被生擒的灭坞主帅，被关进了坞里最深处的一间石屋。石屋只有一扇小窗，四壁是磐石寨运来的整石，门用三道铁链锁死。
石坚不放心：顾军师，这人是源胎境……一间石屋，锁得住他？
锁不住他。顾雨婷说，锁住他的，不是这间屋子。
她指了指卫沧胸口那道深可见骨、还渗着血的裂痕。
是他自己那一刀。他的修为，被他自己斩断了，短时间调不回来。她又顿了顿，还有坞主那面盾——那道压着他的力，一直没散。只要那面盾还在，他就翻不起浪。
石坚将信将疑，可他看着石屋里那个重伤的、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，到底是信了。
顾雨婷走到石屋的窗前，看了卫沧一眼。
卫沧靠在墙角，也在看她。
他重伤未愈，脸色灰败，可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半分阶下囚的颓丧。他看着顾雨婷，忽然，极轻地，笑了一声。
你们赢了这一场。他的声音很哑，可你们，到现在都不知道，自己护着的，是个什么东西。
顾雨婷盯着他：什么东西？
卫沧没有答。
他只是偏过头，望向了石屋外、望向了那面被搁在陆林雨榻边的破盾的方向，眼里那抹古怪的笑意，更深了。
等他醒了，卫沧说，让他来问我。
顾雨婷盯了他很久，最终什么也没多问。她转身离开，命人把石屋看得更严了。
她做的第三件事，是埋人。
坡地上那片新坟，又添了一大片。阿木和侯三的坟旁边，一排一排，密密麻麻，几乎铺满了整个坡。
没有哭嚎。活着的人，眼泪早在这三十七天里，流干了。他们只是默默地，把一个又一个的弟兄，埋进土里，插上一块块削平的、大多没有字的木牌。
顾雨婷站在坡上，看着这一片新坟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过身，接着去处理下一件事。
因为她知道，坞主把这一摊子交给了她。她哭不起，也没工夫哭。
她做的第四件事，是把这座几乎被打空的坞，重新拢起来。
四百多个还能动的人，被她重新编派：一部分轮值守坞——源庭虽退，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再来；一部分修补被砸烂的坞墙、清理满地的断木与残尸；剩下的，去照料那一百多个动不了的重伤。老周带着人，先把塌了的医棚，重新支了起来。
坞还在，人还在。日子，还得往下过。
大军退去的第三天，坞外来了第一个人。
是西边一个叫落雁坪的据点，派来的信使。
落雁坪，正是灭坞之战最紧要的那几日，避风坞派人去求援、却被人家闭门谢绝的据点之一。
那信使这一回，带来了两车粮食、一车草药，还有落雁坪坞主一封措辞卑微的信——信上先是道贺避风坞大破源庭天兵、威震一方，再是替那日的力不能及赔罪，最后，小心翼翼地探问，两家可否重修旧好、守望相助。
石坚看完信，气得要把信使赶出去：那天我们的人在你家门口跪着求，你们连门都不开！现在打赢了，你倒来了！
石堂主。顾雨婷拦住他。
她收下了那两车粮、一车药，客客气气地把信使送走了，只留下一句话：落雁坪的心意，避风坞记下了。至于往后如何，等我们坞主醒了，自会给贵坞一个答复。
信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石坚不解：顾军师，这种落井下石的东西，你还跟他们客气？
粮和药，坞里正缺。顾雨婷淡淡道，至于账——
她望向坞外那条路。
避风坞如今逼退了源庭五万大军、生擒了灭坞主帅。这个名头传出去，往后来低头的，绝不止落雁坪一个。这些账怎么算，是坞主的事，是往后的事。急不得。
她说得没错。
那几日，避风坞逼退灭坞大军、活捉源庭主帅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，飞遍了周遭数百里。那些曾经隔岸观火、甚至落井下石的据点，一个个都惊在了原地。
一座千余人的小坞，扛住了源庭雷霆一击，还把那位不可一世的灭坞主帅，捆在了自家的石屋里。
避风坞这个名字，和陆林雨这个人，一夜之间，成了这片边荒之地，谁也不敢再轻视的存在。
而这座刚刚立了威、扬了名的坞，它的主人，却还躺在榻上，昏死不醒。
那面立下这一切的盾，就搁在他的榻边。
顾雨婷每日替他换药时，都会看那面盾一眼。
它龟裂遍布，暗淡无光，从盾心到盾缘，纵横交错的裂纹，再也合不拢了。它像是把最后一分力气，都用在了那记反杀上，此刻只剩下一具沉默的、破碎的躯壳。
夏微守在榻前，几乎寸步不离。她怀里抱着那只阿木留下的裂陶罐，有时抱着抱着，又轻轻把它搁回床头。
夏岚拖着一身还没好利索的伤，来看过一次。她站在榻前，看着昏睡的陆林雨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最终，她一个字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昏睡，一天，两天。
三天，五天。
大军退去的第七天夜里，守在榻前打盹的夏微，被一点极轻微的动静惊醒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榻上，那个昏睡了七天七夜的男人——
他的手指，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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