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沧倒在血泊里,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,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。
可他没有死。
源胎境的修为,毁天灭地的一身杀伐——就算被自己那一刀反噬、重创,他也不是一击就能了结的。
他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
他要反扑。
哪怕重伤,哪怕修为大损,他也是这五万大军的主帅,是这一战里,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天花板。一个凝纹境的蝼蚁,一群拿命填坑的废物——他不信,他站不起来。
他的手,撑在地上,青筋暴起。
他站起来了一半。
然后,他动不了了。
不是有人按住了他。
是那面盾。
陆林雨拄着断枪,站在他面前。他背上那面碎裂的、再也发不出光的破盾,此刻虽然废了,可盾里那道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、沉甸甸的力,却没有散。
那道力,像一座无形的山,压在了卫沧的身上。
卫沧撑起一半的身子,在那道力下,一寸寸地,又被压了回去。
可他不该,只用肉身之力。
他有一身源胎境的修为,只要灵源一动,别说这几根绳索,就是那道镇压之力,他也未必挣不开。
可就在他试图调动灵源的那一刻——他发现,他调不动了。
是他自己那一刀。
那记倾尽全力、斩断一切的裁断,反噬回他自己身上时,斩的不只是血肉。它斩断了他体内,灵源运转的那条。
就像他一刀斩断陆林雨和那面盾的连接一样——此刻,他和他自己那一身修为之间的连接,也被他自己的刀,齐整整地,裁断了。
他成了一个有着源胎境修为、却一丝都调不动的囚徒。至少,在他把那条被斩断的,重新接回来之前,是如此。
他骇然地抬起头,望着那面盾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这面盾,从来就不只是能吃、能还。
它的本源,是。
它天生,就是用来压着某样东西的。而此刻,那道镇压之力,正原原本本地,压在他这个源胎境强者的身上,压得他动弹不得。
就好像,他卫沧,就是那面盾天生要镇压的东西之一。
上——!
石坚吼了。
他拖着一身的伤,带着避风坞最后能动的人,扑了上去。
老周来了。夏岚被人搀着,一步一晃地,也来了。那些抬过尸、埋过人、举过盾影的坞民,一个接一个,扑了上去。
他们扑向那个把避风坞逼到绝境、杀了他们几百个弟兄的男人。
绳索,一道道地,捆了上去。
卫沧还在挣。
即便被盾的镇压之力压着,即便重伤,他每一次挣动,都震得捆他的绳索作响,震得压着他的坞民一个个倒退。
可捆他的绳索,断了一道,就有十道补上;压他的人,倒了一个,就有十个补上。
这一次,扑上来的,不是十几个残兵。
是整整一座坞的人。
他们知道自己一个一个都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。
可他们不是一个一个上的。
他们是一整座避风坞,压在了他的身上。
城垣的镇压,盾的镇压,一整座坞的人的重量,还有他自己那道深可见骨、正不断流失着他修为与气力的伤——
一层,一层,又一层。
终于,把这员源庭执法司的灭坞主帅、这一战里不可一世的天花板,死死地,按在了避风坞的地上。
卫沧被按跪了下去。
他还在挣,可他的挣扎,越来越弱。
石坚用尽全身力气,把一根碗口粗的绳索,死死勒进卫沧的臂弯。老周那具劈成两半、只剩半边的木傀儡,用它仅剩的一条木臂,死死压住卫沧的肩。就连倒在血泊里、几乎动不了的夏岚,都伸出一只手,死死攥住了一根绳头。
一个人的力气微不足道。可当这一坞人的力气全都压上来的时候,连一个源胎境的强者,也再挣不脱了。
绳索,一圈,一圈,把他捆成了一个再也动弹不得的囚徒。
死一般的寂静,笼罩了整座坞。
城壁之外,那退到一箭之地的五万大军,隔着那道残存的、依旧岿然的城垣,眼睁睁地,看着他们的主帅——那个从围城第一日起,帅旗就从未挪动过一寸的男人——
在一座他本要一日抹平的、千余人的小坞里,被一群蝼蚁,捆成了囚徒。
那寂静,持续了三息。
然后,骚动,像野火一样,在五万大军里烧了开来。有人惊呼,有人失声,有人握着刀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劈。
一名副将踉跄着奔到城壁前,隔着那道墙,望着被捆在地上的主帅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们是来灭坞的。五万大军,攻城重器,先锋悍将,源庭钦命的主帅。他们本以为,这只是一场碾死蝼蚁的、连输都不可能输的仗。
可现在,蝼蚁还活着。而他们的主帅,成了蝼蚁的囚徒。
而城垣之内。
避风坞的人,望着那个被捆在地上、再也无法动弹的男人,也怔了三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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